几十个纸人，几十张嘴，满屋子都是这句笑嘻嘻的话。

鬼魂在尖叫，纸人在笑，南无烬的剑光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

鬼魂的尖啸声越来越稀，最后只剩零星几只，被纸人追着满屋乱窜。

一只刚钻进柜台底下，被纸人一把揪出来，纸刀一挑，散成黑灰。

另一只往房梁上爬，南无烬抬剑一指，剑尖射出一道金线，把它钉在梁上。

大堂里逐渐安静下来。

地上铺了一层黑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南无烬站在灰里，斩厄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金线还亮着。

他抬起头，朝敖忘的方向看了一眼。

敖忘站在内堂门口，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白衣上沾了灰，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看着满地的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下去。

南无烬提剑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死灰上，没有声音。走到敖忘面前，剑尖抬起来，抵在他喉咙上。

“你召来的。”南无烬说，“你收拾干净。”

敖忘低头看着剑尖，忽然笑了。那笑先是从嘴角开始，然后整张脸都跟着扭起来。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们个个都有通天的本事。”他抬起头，看着南无烬，声音不住颤抖，

“你，她，敖望。你们都有。可你们全都不管望舒的死活！你们为什么这么狠心？”

“为什么？！”

他往前一步，剑尖抵进皮肉，渗出一颗血珠。他不躲。

“为什么！”他喊了一声，绝望且艰难，

“她还在里面躺着！她快死了！你们明明有办法的，你们都有办法的，为什么不肯救她！”

他跪下去，两只手握成拳，一下一下捶着自己的心口。神情痛苦万分。

夜沉珂不想看到，敖忘这么疯癫凌乱的模样，便转过身去，低声叹道：

“敖忘，有时候不是见死不救，而是救人的方式，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如果这个代价，让你来付出，那是你活该。”

“只可惜，这次救人的方式，恐怕得伤及另一个无辜。”

“本座原本是不想告诉你的，但现在，本座觉得你可以去试着去想想办法，看看是否有两全之策。”

敖忘一听有办法，他立刻抬起头，跪着膝行到夜沉珂面前。

南无烬担心他会对夜沉珂不利，一个闪现便将夜沉珂护在身后。

敖忘跪在两人面前，连连磕头，声音不住颤抖：

“尊者大慈大悲，求尊者告诉我办法。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我也要把望舒救回来。”

夜沉珂轻轻拍了拍南无烬手臂，让他放心，才对敖忘说道：

“沈望舒和龙胎是一体的，只有龙胎在，才可以保住她的性命。”

“只不过，这世间唯一能救龙胎的胎活草，已经被之前惠妃的婴灵取走了。现在在地府里。”

“不过，胎活草你未必能求来。灵草已经和婴灵长成一体了。”

“要牺牲婴灵的性命，来救你杀的龙胎。这种事本座现在不想做。”

“本座告诉你这个消息，是想让你冷静下来，找找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不至于陷入绝境。但如果没有其他办法，你也万万不可强求。”

夜沉珂说完，才转过身，却发现原本跪在地上的敖忘，早就无影无踪。

“敖忘呢？”夜沉珂吃惊道。

一名如意纸人上前作揖道：

“回尊者，方才敖忘听您说有办法，他当时便遁地走了。”

“啊？！”夜沉珂心道不妙，

“糟糕，他是个疯的。婴灵有生命危险，得马上去找他！”

夜沉珂抬手就要念咒，南无烬对她说道：

“我和你一起去。”

夜沉珂心想南无烬在自己身边，而且还有斩厄剑，不会有事，便决定带上他。

她原本是一时心软，才说出了胎活草，想让敖忘一起想办法。

结果敖忘那个疯子，已经直接去地府了，按照他目前的颠样，真不好说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地府。

小屋前，一棵枯树下。惠妃坐在树根上，怀里抱着婴灵。

她用手指去逗他的下巴，婴灵咯咯地笑，小手抓住她的指尖不放。

陆决步履欢快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

他走到惠妃面前，蹲下来，把油纸包打开，是一只烧鸡，还冒着热气。

“娘娘，”他把烧鸡递过去，“吃点鸡肉，补补身子。”

他说完，顿了一下，耳根有些红，又补了一句：

“也能给小公子多产点奶水。”

惠妃抬起头，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笑着问道：

“你是何人？”

自从陆决典当了“被惠妃记住的资格”，惠妃每天，都要问他好几次这个问题。但陆决不介意，只要能和惠妃在一起，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陆决的笑容很温暖。他把烧鸡往她面前又递了递，柔声道：

“我是陆决。娘娘的侍卫。”

“哦。”惠妃点了点头，接过烧鸡，浅笑道：“谢谢你啊。”

她撕下一只鸡腿，举到婴灵面前晃了晃。

婴灵伸手去抓，抓了两下没抓住，嘴里咿咿呀呀地喊：

“爹爹，是爹爹。”

惠妃被婴灵逗笑了，她抬眸向陆决，道：

“不好意思，孩子太小了，乱说话，你别介意啊。”

陆决看着婴灵，轻声道：“小公子可爱极了。”

他在树根边坐下来，静静地守候着惠妃。

惠妃低头撕鸡肉，婴灵在她怀里玩鸡腿，陆决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一家三口一同坐在小屋门前，虽然没有荣华富贵，惠妃也记不得陆决。

但惠妃再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也不用面对险恶的宫斗。他们在一起很是幸福。

陆决站在枯树下，向上抛出铁锁，铁锁挂在树枝上绕了两圈，不一会儿，就做成了一个秋千。

他拉了拉，试试牢不牢，才回头朝惠妃笑了一下。

“哇，有秋千。”惠妃抱着婴灵，笑着坐在秋千上。

陆决便站在她们身后，轻轻推着她们。

欢声笑语，在一片孤寂的地府里回荡。

便在此时，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眼前的一家三口。

是敖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