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4章 改牌匾,霄府。(1 / 1)

隔天牌匾换上两个大字还没过一个时辰,日头才刚从东边的屋檐爬上中天,街上就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响。

两辆不起眼的车一前一后停在府门口,车窗掀开一角,先下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四下扫了一圈,躬身朝车里低语了几句。

李世民从车里下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

红底黑字,漆色未干透,在秋阳底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他站在石阶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眉心慢慢拧成一个浅浅的字,可到底什么也没说。

长孙皇后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由侍女扶着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一望,也看见了那块匾。

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偏头看了自己丈夫一眼。

走吧。李世民收回目光,抬脚上了台阶。

管家早在门口候着了,见来人虽是常服打扮,可气度雍容,身边又跟着宫里的人才伺候的太监,哪儿还有认不出的道理?他忙不迭躬身行礼,声音都颤了:皇、皇——

不必声张。李世民摆了摆手,带路。

管家一路小跑着往里引,后背的衣裳都汗湿了。

到了二门,远远就看见霄云从书房里迎出来,步伐不紧不慢,身上穿的还是早上换匾时那件半旧的青灰长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麦色的皮肤。

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母后。霄云行了个常礼,神色平静得像见了寻常亲戚。

李世民点了点头:嗯。进去说话。

一家人聚在正堂里,丫鬟上了茶便退了出去。

长乐站在堂屋的角落里,从李世民进门起就没正眼看过他,始终偏着头,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一盆兰草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李世民的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欲言又止,最终移开了。

儿臣身子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了。长乐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不冷也不热,向李世民和长孙微微屈了屈膝,转身就朝后头走了。

李世民张了张嘴,到底没喊住她。长孙皇后看了丈夫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霄云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见李世民还望着长乐消失的方向出神,便轻咳了一声:父皇,书房里备了茶,不如移步过去坐坐?

李世民回过神来:也好。

书房不大,四面墙有两面打了顶天立地的书架,上头密密匝匝塞满了各种书册,有新有旧,有些书页都翻卷了边。

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案上砚台里还汪着半池残墨,旁边散着几张练字的宣纸,墨迹未干,写的是宠辱不惊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霄云请李世民坐下,自己转到茶台后面,净了手,取了只紫砂小壶,又从茶罐里夹出一撮深褐色的茶叶来,动作不疾不徐。

热水注入壶中,茶香很快弥散开来,清冽里带着一丝桂花的甜意。

这是武夷山那边新焙的岩茶,霄云把第一泡洗茶的汤水倒了,又注了第二道,将小杯推到李世民面前,父皇尝尝。

李世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汤入喉,果然醇厚回甘。

他放下杯子,目光在书房里慢慢转了一圈——书案上那叠宣纸上的字他看见了,可没提,只是又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杯子在指间来回捻着。

霄云啊,他开口,声音放得和软,朕今天过来,是想跟你谈谈。

霄云正在给自己倒茶,闻言手也没停,茶水注了七分满,搁下壶才抬起脸来,笑了一下:父皇想说什么?如果说是爵位的事,那就算了。

他把茶杯捧在手里,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聊家常:您可别害儿臣了。家里好几个小子呢,就这么一个爵位,以后传给谁?传了大儿子,二儿子不高兴;传给小的,大的又觉得委屈。您这不是给儿臣找麻烦吗?

李世民手里还端着茶杯,听他说完这一通,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这、这……

所以啊,霄云又给他续了半盏茶,动作从容,不卑不亢,还不如趁着他们还没长大,赶紧让您收回去得了。什么武陵侯不武陵侯的,儿臣是真的不稀罕。父皇您想想,我这个侯爷当得有什么意思?空顶着个名头,朝里的事轮不着我插手,外面的事我也不爱管。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始终挂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无从接话的疏淡。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了好几个由头——什么勋爵体面、什么光耀门楣、什么朝廷恩典——可话到嘴边,对上霄云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都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角度开口:你这爵位,也是朕当初一片心意。你立了那么多功劳,总不能什么封赏都不给。再说,你如今虽不常入朝,可若有什么难处,有个爵位在身,行事也方便些。

霄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父皇,您说的这些,儿臣都明白。可您也看见了,这个爵位在儿臣身上,除了挂个名,还能干什么?上回李承乾——

他顿了顿,及时改了口,圣上那边要用兵,户部递了折子要筹粮,儿臣想替长乐娘家出把力,可手里没兵权没地盘,光有个侯爷头衔,人家户部侍郎连正眼都不瞧我。说来说去,人家认的不是那块玉牌,认的是圣上的意思。圣上若看重儿臣,儿臣就是个白身也能办事;圣上若不看重,儿臣顶着再大的爵位也不过是个摆设。

他这番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照进来,在书案上落下一道明亮的光带,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沉。

李世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宠辱不惊的宣纸上,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