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亲自拟了道圣旨,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废了小半篓纸才算定下。
又让王德海去内库挑拣赏赐之物,什么金器玉器、绫罗绸缎,装了满满五大车。王德海领命而去的时候,李承乾坐在椅子上,总觉得心里还是不踏实。
罢了。他把朱笔一撂,送到就送到了。
武陵侯府大门敞开,门口的石狮子被晨光照得金灿灿的。
李公公带着一队内侍和护卫,浩浩荡荡停在门前。五大车赏赐用红绸覆着,在秋日里格外扎眼。
霄云正蹲在院子里给几棵新移栽的桂花树培土,听到前头喧闹,拍了拍手上的泥,慢悠悠站起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长袍,袖口还沾着泥点子,看着不像个侯爷,倒像个老农。
侯爷,管家李福一路小跑过来,喘着气禀报,宫里来人了,李公公亲自带着圣旨来的,赏赐拉了好几大车,说是……圣上体恤长乐公主前些日子在宫中受了惊,特意赏的。
霄云眉头都没动一下,拿帕子擦了擦手,抬脚往前院走去。
他刚到前院,就听见了长乐的声音。
李公公,您方才说什么?长乐站在廊下,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钗,面沉如水,您说这些赏赐,是圣上体恤我在宫里受了惊?
李公公捧着圣旨站在院子当中,满脸堆笑,可那笑意底下藏着几分尴尬:回殿下,圣上正是此意。圣上说了,前些日子殿下在宫中受了些委屈,做兄长的心里过意不去,特命奴才送些东西来,聊表寸心。
受了惊?长乐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我在宫里住了十几年,头回知道,受了惊还能换来五大车赏赐。
院子里静了一瞬。
李公公脸上的笑僵住了,捧着圣旨的手微微发颤。
他常年行走宫闱,什么样的主子没见过?可长乐公主这般沉着脸色说话的样子,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殿下,李公公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央求了,您就莫要为难奴才了。圣上也是一片心意,您若不收,奴才回去没法交差啊。
长乐沉默了几息,忽然抬起手,将自己头上那支白玉钗摘了下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她动作很轻,钗子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公公,烦您把这些东西一并带回去,就说民妇不敢收。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可脊背挺得笔直,嘴角甚至弯了弯,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民妇如今是霄家的人,不在宫里住了,自然不好再受宫里的恩赏。公公请回吧。
李公公惊得差点把手里的圣旨扔了:殿、殿下!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您乃当朝长乐公主,怎可自称民妇!
公主?长乐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头带着说不清的苦涩,我这个公主,在宫里的时候,谁把我当过公主?
院门口围了几个下人,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邓可欣站在月洞门后头,捏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想上前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霄云从院角走出来,裤腿上还沾着泥。他走到长乐身边,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捏了捏。
长乐,算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家常闲话,别为难公公了。东西既然送来了,就先收下。
长乐偏过头看他,眼圈更红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脸转开了。
李公公如蒙大赦,连连拱手:多谢侯爷!多谢侯爷体恤!他回头一挥手,示意内侍们把车上的东西往下搬,又小心翼翼把圣旨塞到霄云手里,侯爷,圣旨您收好,奴才这就回宫复命去了。
等李公公带着人走远了,府门合上,霄云才把圣旨随手搁在廊下的石栏上。
长乐,别生气了。他伸手揉了揉长乐的头发,语气松快了些,忍一忍吧。东西既然不想要,晚点派人送回去就是了,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长乐扭过头去,没理他,可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却慢慢回握过来,指尖微微用力。
赏赐的东西就堆在前院的空地上,大大小小几十口箱子,红绸在秋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霄家的几个孩子趴在正厅的窗台上,挤成一团。
中午吃过饭,霄云搬了把竹椅坐在前院的桂花树下,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抽着。
烟雾袅袅升起,被他吐出的气吹散了,零零碎碎飘在空气里。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那些红绸覆着的箱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根烟抽完,他摁灭了烟头,从怀里掏出手机来。
喂,彪哥。他的声音很随意,你来一趟我这儿,带上那块金牌。
彪哥到的时候,额头还冒着汗,显然是跑着来的。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见自家侯爷脸色不太对,进了门也不敢多问,只是规规矩矩把贴身收着的那块金牌双手奉上。
那块金牌,是霄云当初被封侯的时候,圣上特赐的,说是凭此金牌可随时入宫觐见。
霄云当初转手就给了彪哥,说你替我收着,我用不着。如今他接过来掂了掂,随手搁在了石桌上。
还有。霄云又开口,冲管家李福抬了抬下巴,把我那套武陵侯的工服、玉牌,都拿来。
李福愣了愣:爷,您这是……
拿来就是了。
不多时,装着武陵侯朝服、玉带、腰牌的托盘就端到了面前。
霄云伸手把那块羊脂白玉的侯爵腰牌拿起来,在指间翻了个面,正面刻着武陵侯三字,背面是御赐的云纹。
他把腰牌往托盘里一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多好的东西,可惜了。
当天下午,霄云就让管家把这些东西分类装好——赏赐之物送去东宫给太子李承泽,那是长乐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东西给他算不得归还朝廷,只是不留在自己手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