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团团长迈着大步走进营区，脸上始终带着笑。

目光往整齐的队列里一扫，他很快就找到了陈然。

这一眼看过去，嘴角更是压都压不住。

今天这趟，他可不是专程来攀关系的。

陈然所在的军区，跟他们根本不是一回事。

真要说巴结，就算凑到跟前，人家也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但这个授奖的机会，他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原因很简单。

他一个上校团长，居然有机会亲手给大校旅长佩戴军功章！

这事往后说出去，得多有面子？

正常情况下，战士立功受奖，都是由上级领导主持授予。

谁听说过，一个团长站在旅长面前，拍着对方肩膀，再郑重其事地给人颁发二等功的？

这样的经历，放眼全军，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回头跟其他团长坐到一起，自己把这事一提。

你们给战士发过奖，给干部发过奖。

可你们谁给大校旅长发过？

他发过！

光是想想那个场面，团长心里便一阵畅快。

这趟山路走得值。

别说累一点，就是再多翻两座山，他也乐意！

站在人群中的陈然，看着团长脸上越来越浓的笑意，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毛。

这家伙，怎么笑得不太对劲？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团长已经走到了连长面前，笑呵呵地开了口。

“陈然同志在哪儿？”

“来，请他出列。咱们先把表彰这件大事办好，之后再看看连队的情况！”

陈然眼角一跳。

好家伙。

昨天说的，明明还是视察连队，顺便授奖。

怎么人刚到，先后顺序就彻底调过来了？

横幅带着，奖章备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找他。

这要说不是专程来的，谁信啊！

陈然站在队列中，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心里却已经把团长念叨了好几遍。

要不是周围这么多人，他真想学着唐紫依平时的样子，给这位笑得灿烂的团长来上一记糖炒栗子。

我还在考核呢！

能不能稍微照顾一下我的处境？

连长此刻也有些发愣。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看向跟在团长身后的营长。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陈然到底什么来头，您总该知道一点吧？

可营长看回来的目光，同样充满疑惑。

别看我。

我也正纳闷呢！

之前战斗结束，二连连长将详细的战斗经过和人员伤亡、战果统计，整理成书面材料，送到了营部。

其中，陈然的表现自然是重点。

营长看完，觉得这样的英勇行为，理应得到表彰，便给团长打去电话，提出了报功的想法。

实际上，那时候团长早就从参谋长那里了解了情况，团里也已经开会研究过。

所以，营长刚把事情一说，他就答应得格外干脆。

这个功，必须给！

当时营长还挺感动。

看来团长虽然平日里忙，对下面战士的事情，还是很上心的。

后来得知陈然从医院返回连队，他便再次打电话汇报。

原本想着，请团里安排人把奖章和证书送下来，再按照相应流程，做好给家属报喜、慰问等工作。

谁知道，团长一听陈然回来了，立刻便说，要亲自去二连看看。

奖章正好一起带上。

顺便发了。

营长当时就觉得，这个安排似乎有点特别。

如今亲眼看着团长刚到营区，就忙不迭地找陈然，他总算回过味来。

哪是什么顺便授奖。

分明是专程授奖，顺便视察吧！

营长不由得往陈然那边看了一眼。

这么年轻，身手又那么厉害。

难不成，是哪位旅长家的孩子？

又或者，来头还得再往上算一层？

就在他暗自猜测的时候，连长已经收回目光，朝队列中喊道：“陈然，出列！”

“是！”

陈然应声走出队伍，来到团长面前站定。

立正，敬礼。

“团长好！”

声音响亮，动作标准。

只是那句问好里，多少带着一点咬牙的意味。

团长却像完全没听出来，目光从陈然肩上的上等兵军衔扫过，笑得越发开怀。

“好，好！”

他伸手在陈然肩头拍了两下，还颇为郑重地捏了捏。

“英雄出少年啊！”

“陈然同志，这一仗打得勇敢，干得漂亮！”

陈然抬眼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一碰，他忽然就有些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高兴了。

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分明透着几分得意。

仿佛在说。

看见没有？

大校旅长，这会儿也得老老实实站在我面前，听我表扬！

陈然心里顿时一阵无语。

行。

你还挺会找乐子。

等考核结束，我换回大校军衔，说什么也得来你们团部转上一圈。

到时候，也来个顺路视察！

心里念头转得飞快，脸上却不能表露。

陈然只能挺直身体，端端正正地应道：“谢谢团长！”

团长听完，心里更痛快了。

这经历，真是难得！

他笑着点头，随后朝旁边抬了抬手。

参谋长早有准备，当即将装着军功章的盒子，以及二等功证书递了过来。

团长接到手里，没有急着打开，先朝参谋长使了个眼色。

对方立刻会意，往后退开几步，拿出数码相机，找好角度。

见镜头已经对准，团长这才郑重地打开盒盖。

陈然站得笔直，余光却把两人的动作看了个清楚。

还拍照？

行，授奖留影，很正常。

可你戴个勋章，动作有必要这么慢吗？

原本十来秒就能完成的事情，团长偏偏不紧不慢，先找好位置，又仔细整理了一下陈然胸前的衣料。

旁边的快门声接连响起。

咔嚓。

咔嚓。

几乎就没停过。

陈然听着那动静，脑子里已经浮现出考核结束后的场景。

等身份不用保密了，这些照片多半就会出现在边防团的内部宣传栏，或者内网上。

配上一行醒目的标题。

他们团长，曾经亲手给一位大校旅长授予个人二等功！

再附上几张拍肩膀、戴奖章、递证书的照片。

这位团长以后吹起牛来，连证据都是齐全的。

想到这里，陈然嘴角不由得绷紧了些。

早知道，还不如请连长在办公室给他发了。

低调省事，也不至于被人抓住机会，专门摆这么一道！

终于，军功章佩戴妥当。

团长将证书交到陈然手里，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接再厉！”

话说得正气十足，眼神却又往参谋长那边飘了一下。

参谋长面带笑意，轻轻点头，还抬了抬手里的相机。

放心。

该拍的，都拍到了。

团长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给大校授奖，这可是平时碰都碰不上的机会。

自己才是上校，倒先体验了一回将军才有的待遇！

陈然看着他这副神情，哪里还不清楚对方心里的小算盘。

稍作停顿后，他再次抬手敬礼。

待礼毕，才郑重开口：“感谢团长的鼓励！”

“能由团长亲自为我授奖，我非常荣幸。”

说到这里，他看着团长，特意将后面几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今天的事情，我一定会牢牢记住。”

团长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记住？

他迎上陈然的目光，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这小子说的，好像不是记住荣誉那么简单啊。

方才只顾着高兴，差点忘了，面前这位虽然暂时挂着上等兵军衔，可人家确实是一名旅长。

自己刚才是不是有点得意过头了？

团长下意识收了收手，转念一想，又觉得问题不大。

隔着军区呢。

再说了，自己今天这事办得也没错。

该表彰的英雄，难道还不能郑重表彰一下？

这样一想，他心里又踏实了些。

不过，后面的动作到底收敛了不少。

没有再拉着陈然多说，更没继续拍着肩膀摆姿势，而是笑着示意他返回队列。

掌声随即响起。

战士们看着陈然胸前的军功章，眼里尽是羡慕和高兴。

个人二等功，本就不是轻易能拿到的。

如今又是团长亲自赶来授予，这份荣誉，自然更显分量。

连长和营长也跟着鼓掌。

只是两人对视时，神情都有些古怪。

这场表彰大会，明明办得挺热闹。

可他们怎么总觉得，陈然和团长之间，好像还藏着点什么话没说透？

尤其最后那句“牢牢记住”，听着怎么莫名有股较劲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