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架运送伤员的直升机离开时，已经是凌晨五点多。
天边浮起一层灰白，笼罩山林的夜色终于开始消退。
可对边防二连剩下的战士而言，这漫长的一夜，仿佛依旧没有过去。
众人靠着山路边坐下，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枪，有人怔怔望着远处，还有人将脑袋埋在臂弯里，半天没有抬起。
四周安静得厉害。
连长站在一旁，目光从一张张疲惫的脸上扫过，几次想开口，最后却只剩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一仗，二连牺牲了四名战士，另有十二人负伤。
而在这十二名伤员中，足足五人伤势严重。
人虽然已经送往医院，可究竟能不能救回来，现在谁也说不准。
那不是几个写在报告上的数字。
那是朝夕相处的兄弟！
平时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一起顶着风雪巡逻的人，几个小时前还在身边，如今却有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牺牲的战士中，还有一位当了九年兵的老班长。
他平日里嘴上不饶人，可真遇上什么事情，总是第一个站出来。
班里的新兵犯了错，他会骂。
受了委屈，他也会护。
对那些年轻战士来说，那早就不仅仅是班长，更是领着他们走进军营的老大哥。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倒在了这片冷清的山林里。
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能好好留下。
班里的几名战士坐在一起，眼睛红得厉害，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这一仗打得实在憋屈。
他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却始终被那群亡命徒压制。
到了最后，甚至连转移伤员都做不到，还得靠陈然独自冲出去，将敌人的火力引开。
想到这里，众人心里都像压着一块石头。
连长同样不好受。
这些兵，是他一个个带出来的。
有些人才二十出头，家里还盼着他们休假回去，有些连对象都没谈过，未来原本还长着。
现在，却再也没有以后了。
他还记得那些年轻人刚到连队时的模样。
穿着新军装，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对什么都好奇，眼睛里像是藏着用不完的精神。
可这一趟回去，等待他们家人的，却只能是噩耗。
连长甚至不敢去想，自己该怎样面对那些父母。
当初好端端交到部队的孩子，怎么就再也回不去了？
一想到那样的场面，他胸口便揪得生疼。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宁愿昨夜倒在山上的人是自己。
至少，那样就不用亲自去说出那些残忍的话。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山路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
连长抬头看去。
只见两辆军绿色卡车、一辆特警巡逻车，还有一辆指挥车，正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驶来。
路面坑洼不平，车身不断颠簸。
两辆卡车吃力地爬过一处陡坡，发动机舱附近隐约腾起白汽，显然这一路开得并不轻松。
看清来车，连长收起情绪，沉声喊道：
“全体起立，集合！”
命令一下，原本坐在路边的战士们立刻站了起来。
再疲惫，再难受，他们也没有忘记自己是军人。
众人抱起武器，迅速整理队形，沿着山路站成整齐的队列。
很快，车队停稳。
指挥车上率先下来几名负责人，快步朝二连走来。
后方车辆上的武警、特警以及特别行动队员，也陆续下车，在道路两侧集结。
边防团参谋长走到队伍前，看着战士们身上的泥土和血迹，眉头拧得更紧了。
先前的伤亡情况，他已经收到报告。
四人牺牲，五人重伤，七人轻伤。
对于一个连队来说，这绝不是轻描淡写就能带过去的损失。
何况二连本就人员不足，承担的巡逻任务却一点不少。
这一仗下来，说是伤筋动骨也不为过。
参谋长心中同样懊悔。
他们事先掌握的情况，远没有现场这么凶险。
知道这伙人携带武器是一回事，真正面对一群敢于和部队拼命、还拥有丰富作战经验的亡命徒，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早些摸清对方的底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二连在支援未到的情况下，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可现在再想这些，也已经晚了。
参谋长停下脚步，先看向连长。
“伤员都送走了吗？目前情况怎么样？”
战况自然重要。
但面对眼前这些刚刚失去战友的兵，他开口先问的，还是伤员。
连长挺直身体，声音却透着压不住的沙哑。
“报告！伤员已经全部转送医院，具体抢救情况，还在等消息。”
参谋长缓缓点头，神情更加沉重。
一旁，公安厅厅长却有些等不住了。
“那伙走私分子呢？现在掌握到多少情况？有没有人突围逃走？”
他的焦急，并非没有原因。
警方已经在外围设置多处堵截点，可直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卡点发现那伙人的踪迹。
从时间上判断，二连撤下来以后，对方如果继续往外跑，应该已经接近外围封锁区域。
可各处始终没有动静。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那伙人仍旧藏在山里。
要么，他们已经找到了别的路线，绕过了警方的部署！
尤其想到对方携带的那批武器，厅长心里就更难踏实。
一旦这些枪械流入社会，后果不堪设想。
武警支队的负责人同样看向连长，显然也在担心这个问题。
唯独特别行动队队长，注意力并没有完全放在案情上。
他的目光从二连的队列里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没有。
还是没有！
陈然不在这里！
他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心中隐约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他们赶过来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暗中保障陈然的安全。
其他人不知道这个“上等兵”的身份，他却再清楚不过。
那可是一位大校旅长！
更是一位已经走到少将门槛前的人物！
这样的人在边防出了事，绝不是一份简单的情况报告就能交代过去的。
到时候，军总部追问下来，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连长并不知道他的心思。
面对公安厅厅长的询问，他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如实开口。
“目前……我也不能确定。”
几名负责人闻言，神情都变了变。
连战斗结束后的情况都不清楚？
连长自然看出了他们的疑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只能继续解释。
“当时对方的火力非常凶猛，我们被压在原地，伤员根本没办法安全转移。”
“后来，是一位同志主动出去吸引火力，我们才找到机会，把伤员和牺牲战友的遗体撤下来。”
说到这里，他喉咙有些发紧。
那种眼看着战友流血，却被子弹压得动弹不得的滋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那位同志叫陈然，刚调到我们连不久。”
“我们撤离后，张景又返回去找他。后来陈然背着张景下山，张景已经受了重伤。”
“陈然赶到降落点，直接陪着他上了救援飞机，我们没来得及详细询问山上的情况。”
连长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撤下来的时候，对方应该还有十八个人。”
十八个！
厅长眼神一变。
武警支队负责人也忍不住吸了口气。
一个人留在山林里，面对十八名持枪的亡命徒？
最后居然还能背着伤员回来？
这兵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然而，他们还只是震惊。
团参谋长和特别行动队队长，却已经听得心惊肉跳。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对视了一眼。
陈然！
独自吸引火力的，竟然就是陈然！
这位大旅长，怎么就敢干出这种事？！
他自己是什么身份，难道自己心里没数吗？
十八支枪压在那里，他居然就这么一个人冲了上去！
真要出了什么意外，他们两个人加在一起，怕是也没法向上面交代！
参谋长顾不上继续问战况，立刻追问。
“陈然有没有受伤？”
语速明显快了不少。
“他下山的时候是什么状态？有没有人检查过？”
特别行动队队长也紧紧盯住连长，生怕漏掉一个字。
连长被两人的反应弄得有些发怔。
怎么一提陈然，两位首长突然紧张成这样？
他活着回来了，能跑能喊，至少看上去问题不大。
相比之下，被他背回来的张景，才是真的命悬一线。
不过，这些疑惑，他自然不会当面说出来。
“没有仔细检查过。”
连长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尽量说得详细。
“他身上有很多血，但没看见明显的伤口。说话声音很大，跑起来也很快，应该……不像是受了伤。”
陈然当时连停都没停。
把武器交给身边的战友后，就背着张景奔向了直升机。
混乱之中，谁也没机会把他拦下来仔细查看。
听到这里，参谋长心里的石头并没有完全落下。
应该没受伤，和确认没受伤，那是两回事！
特别行动队队长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脸色依旧绷得很紧。
参谋长迅速理了理思路。
眼下两件事，都不能耽误。
一是查清山里的战况，二是尽快确认陈然的情况。
他随即下令：
“组织人员返回交战区域，配合支援力量搜索、清点！”
“敌人去向不明，行动时注意警戒，发现踪迹立刻报告！”
连长立正应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