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倒霉到了极点的管理员，名字叫赵臣。

他也是国防科技大学的学生。

过了这个暑假再回去，就荣升大四了。

而现在被陈然随手就给黑掉的这个校园论坛。

正是他用自己的课余时间，一手从无到有，慢慢地给搭建、并且养大的。

从当年心血来潮，到中关村网站去淘那些二手的服务器配件。

到后来啃着一本本英文原版的技术文档。

一行一行地敲代码，编写创建出这个论坛的第一个简陋版本。

再到后来，他为了能让这里热闹起来。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趁着各个系集合的间隙。

跑去发传单、做宣讲，把论坛的链接一个班一个班地推广出去。

一个人，在无数个深夜里。

打开好几个不同的浏览器。

同时登录好几个他自己注册的马甲小号。

在论坛里各个版块之间互相评论、自己回复自己。

硬生生地给这个当时还空无一人的论坛。

营造出一种已经很火爆很热闹的假象。

也正是因为他付出了这么多常人根本看不到的心血。

这个论坛才有了今天这样的人气和成就。

他早就已经不把这个论坛当成一个简单的网页了。

他就像是一个患得患失的老父亲，时刻都在暗中关注着论坛的一切。

每天早上起床，逛一圈论坛。

看看有没有人发新帖子，有没有哪个版块出现了技术问题。

已经像吃饭喝水一样，成了他赵臣生活中雷打不动的习惯。

也正是因为这种习惯已经深入骨髓。

导致他今天在看见那条莫名其妙的置顶游戏帖。

以及帖子底下那些不明真相的同学对他的声讨时。

才会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他在看见那帖子的一瞬间，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凉透了。

生怕自己这多年来的心血，会因为这么一个该死的广告，而受到任何牵连。

而当他在那行发帖人的信息栏里。

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的管理员头衔时。

那股子原本的恐惧，就瞬间被另一股更加强烈的、被人愚弄和栽赃的暴怒。

给彻底冲垮了。

他的心态，当场就炸裂了。

“到底是哪个狗日的黑客，没事干了跑来黑我的论坛。”

“黑就黑了，你他妈的还拿我的账号，在我的地盘上，进行这种该死的游戏推广。”

此时的赵臣，已经完全没有了半点儿一个军校大学生该有的矜持和修养。

他就像一头被人在屁股上狠狠扎了一锥子的公牛。

对着那块发着幽幽蓝光的电脑屏幕，各种口吐莲花。

把他从小到大从各个地方学来的骂人话。

全都一股脑地朝着那个黑客身上倒了下去。

他对着屏幕，就这么骂了将近三分钟。

一直骂到自己都有些口干舌燥了。

才总算是将心底里那股暴怒给勉强压下去了一点。

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对着空气骂那个黑客。

而是得立刻动手，赶在校方的大佬们上班之前。

把这个该死的帖子，给删掉。

否则，等下要是被学校纠察或者系里的领导看见了。

那才是真的会有些天大的麻烦。

然而，就在他握住鼠标，颤抖着手。

将光标移动到那个删除帖子的选项上，准备狠狠按下去的时候。

他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

自己电脑屏幕的右下角，那个小小的邮箱图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正在不停地闪烁着。

他满心好奇，点开了那个不停跳动的邮箱图标。

一封刚刚收到的、还冒着热气的未读邮件。

赫然正躺在邮件的列表里。

他点开一看，正是那个黑了他论坛的黑客。

在动手之前，给他发来的那封留言。

赵臣一个字、一个字地将陈然那封简短而嚣张的留言。

从头看到了尾。

看完之后，他整个人，竟是又愣住了那么好几秒钟。

这件事，竟然是一个新生干的？！

在震惊之余，他心底里又生出了另一股更加强烈的不解。

一个刚刚才考上军校、连校门都没进过几回的大一新生，能有这本事？

上来就悄无声息地把我的论坛给黑了。

赵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死的大疙瘩。

就算这个新生，真的像他自己在信里说的那样。

是不懂事，不知道军校里的规矩，是初犯不知者无罪。

那他也绝对不能由着这个愣头青，就这么胡来地搞自己。

这件事，没完！

赵臣心里头想着，便顺手从桌上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按照陈然在留言底下留的那串手机号码。

按下了拨号键，将电话打了过去。

与此同时，国防科大研究生宿舍楼里。

陈然正靠在椅背上，翘着腿。

饶有兴致地翻看着论坛上那些还在不断增加的评论。

他心里头忍不住发出一阵由衷的感慨。

这一届的军校网友，是真有意思，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超喜欢逛这个论坛的。

他正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着，看得有滋有味。

突然之间，被他随手扔在电脑桌旁边的那部崭新的诺基亚直板手机。

猛地就响了起来。

那响起的铃声，正是这两年在网上爆火的、同样也被下载成手机彩铃次数最多的网络歌曲。

那首带着几分忧伤和沧桑的《秋天不回来》。

陈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惊了一下。

随即眯着眼睛，目光投向了那部还在一边震动一边唱歌的手机。

他连来电显示都不用看。

就已经在心里头准确无误地猜到了。

这个屏幕上显示的陌生号码，到底是谁打过来的。

他在心里头，迅速地将自己刚才就已经想好的那套说辞。

又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才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拿起手机，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

然而，他这边才刚刚把电话接通。

还没来得及将那句酝酿好的“师哥好”说出口。

对方那如同发了疯的狮子一般咆哮的声音。

就直接从那听筒的喇叭里，劈头盖脸地炸了开来。

那中气十足的嗓门，大得简直是离谱。

隔着那么厚的手机壳，传出来的动静都跟在耳边开了免提一样。

陈然甚至都不用把手机凑近自己的耳朵。

就这么伸直了胳膊拿着。

都能把对方那一连串的怒吼，听得一清二楚。

“喂，你小子，到底有没有搞错，谁他妈让你黑我的论坛的？”

“黑了老子的论坛不算，你还敢用老子的管理员账号，给那种破游戏置顶搞推广。”

“我告儿你，这个论坛，是我费了不知道多大的劲，好不容易才一点一点弄起来的。”

“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这点声誉，都是我一个人，从零开始，一步步辛辛苦苦攒起来的。”

“要是就因为你小子今天这该死的广告，把论坛的用户给我气跑了一大半，我告诉你，这事我跟你没完。”

在电话那头的赵臣，一想起自己当初创建这个论坛时的那段惨不忍睹的日子。

心里头的怒火就越是压不住。

当然，他心里头也很清楚。

陈然今天搞的这么一出游戏推广。

肯定不至于就真的能达到让论坛用户流失这种地步。

毕竟，这小子又没有天天发。

就偶尔这么一次，还远远没有达到让人审美疲劳、然后心生厌恶的临界点。

他赵臣今天真正生气的点，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在于陈然的这种行为本身。

这小子，在没有经得他允许、甚至连声招呼都没打的情况下。

就越过了他，黑了他的服务器系统！

这对于他这个自视甚高的校园极客来说。

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陈然将伸直了的胳膊又往远处挪了挪。

他听着电话那头赵臣那如同万马奔腾般咆哮的怒吼。

感觉自己的耳膜都在跟着嗡嗡作响。

整个耳朵眼里一阵刺挠。

他生怕这位师兄后边还给他来几句更高的高音。

也不敢再把自己的耳朵往手机上贴了。

他干脆伸出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按下了免提键。

将手机就这么平放在了桌子上。

让自己的身体，跟那个正在源源不断往外喷吐着怒火的扬声器。

保持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等做完了这一切，他才用一种极其和气的、带着几分安抚意味的语调。

对着手机的话筒，缓缓地开了口：

“这位师哥，您先别急着生气，听我跟您解释。”

“我真不是什么游戏公司派来的内鬼。”

“您自己想想也能明白，哪个正儿八经的商业游戏公司，敢把这种推广的主意，打到咱们这种军校里来。”

“一分钱推广费都收不着，他们图什么。”

电话那头的赵臣，显然还没从那股被人黑了系统的暴怒中完全缓过劲来。

他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用一种充满了不信任的语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你说不是就不是啊？空口无凭，谁信你啊。”

在他看来，不管这件事背后有没有游戏公司的影子。

你在我的地盘上推广游戏，这叫做不对。

你黑了我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服务器，这更是不对。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你陈然都站不住脚。

陈然听着赵臣那如同吃了枪药一般的口气。

赶紧继续解释道：

“师哥，我跟您保证，这两款游戏，跟你平时在网上玩的那些都不一样。”

“这是我，陈然，自己一个人，从代码到美术，完全独立制作出来的。”

“在这个世界上，别说是游戏公司了。”

“除了我之外，你找不出第二个知道这些东西的人。”

“这两款游戏，目前从来就没有在任何市面上，流通或者发售过。”

赵臣在电话那头，原本还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可当他听完了陈然这两句话，整个人却是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连嘴里那些已经预备好了要继续喷出去的骂人话，也忘了说。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陈然刚才的话。

这小子，他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又是黑了我的服务器系统，又是自己独立制作游戏。

这一届的新生，才刚入学，都已经是发展到这种变态的强度了吗？

陈然趁着电话那头赵臣发愣、暂时没有继续朝他开火的那珍贵的几秒钟。

赶紧抓住机会，把最关键的那句话，给抛了出来：

“师哥，你听我说，我把这两款游戏放到咱们学校的论坛上，真的没有任何别的目的。”

“就是一个人闷头做出来之后，想着能让咱们这帮兄弟们，闲着没事的时候，能有个东西玩一玩，乐呵乐呵。”

“我向您保证，这两款游戏，不管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一个环节，设置了任何形式的收费项目。”

“这两个游戏，就是纯粹的，免费的，不需要花一分钱。”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直直地插进了这把锁最关键的那个锁芯里。

陈然这是在用一种极其明确的方式，向赵臣传递着一条足以让他安心的信息。

这两个游戏，它从头到尾，都不是商用产品。

也永远不会产生任何形式的金钱交易。

它既不会违反学校里的规章制度。

更不会触犯部队上那些严厉的条令条例。

同时，它也绝对不会越入法律划下的那条红线。

这两款游戏，它存在的意义，非常单纯。

单纯地，就是让人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