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对他这一幕都表示看不懂。

唯独黄维自己全然不在意，递完碗便收回目光，依旧一脸严肃。

“我来我来。”

黄新没招了，他不为黄维考虑，可也要为整个第三旅考虑。

万一被邱行湘记上了一笔，回头在陈景明身边说几句话，那第三旅说不定也要沦为后娘养的。

黄新忙不迭上前，准备自己来为陈景明，以及黄维倒水，他希望老黄能看明白意思。

结果老黄看都不看他，正出神，仿佛在想些什么。

黄新更加不知道如何评价了，他也不知道该说黄维没情商，还是什么。

如果说他没情商，那其实也不至于，毕竟是从底层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哪怕黄维如今职务不算高，可也不低啊。

黄新最终只能认为这哥们可能是看不上自己。

至于邱行湘，可能是顺手的事。

邱行湘见黄新过来抢饭碗，又愣了一瞬，并未给他，只是笑着答道，

“无妨，分内之事。”

说罢便真的转身去续水了。

片刻后取回了水，众人短暂闲聊了一二。

黄维再度引路，带着一行人穿过团部正院，径直走向后院。

刚踏入后院，一片整整齐齐、绿意盎然的菜地映入眼帘。

一方方菜畦划分规整，种着颇多蔬菜，长势喜人，打理得比寻常农家菜地还精细。

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团部的这偌大后院都被尽数开辟成了菜地，没有半分闲置。

陈景明微微侧目，略有意外。

他知道有些部队会开荒屯田，种菜自给自足。

可他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会出现在自己的第一师主力团内。

赵成梁平时不拨物资粮饷给他们？

陈景明看向黄新。

黄新也是一脸问号，他也没看明白。

第一师可能没有自己的坦克，飞机，但这食物是从没缺过的啊。

怎得第八团黄维还需要自己种菜？

陶冶情操？

这是想种豆南园里，闲坐看云归？

效仿上陶渊明了？

黄维看出了陈景明以及诸多官佐的不解，当即解释道，

“长官，这是卑职带领团内士兵，军官亲手开垦耕种的菜地。

“卑职认为这块地不好荒废，种点菜一来可以补贴伙房、节省公费，二来也可以磨砺心性、养勤俭耐劳之风，杜绝奢靡怠惰。”

这番话令黄新有些满意，并暗暗点头，要是一直这样就对嘛。

自己手下若是都是这些勤俭自律、务实为公的将领，景公如何会不满意？

黄新觉着都可以将黄维此前的所作所为，归结于真性情。

陈景明亦是微微颔首，

“勤俭治军，你这个做法值得提倡，值得表扬。”

只是陈景明的话音刚落。

却见黄维当即话锋一转，

“只是长官，卑职还有一言，不知可否……”

陈景明见他这般郑重，也有些好奇，“但说无妨。”

黄维不再迟疑，直视着陈景明，

“长官素来体恤士卒、厚爱麾下，时常自掏腰包犒赏士兵，给士兵补贴伙食，全军上下人人感念长官仁德。”

众人闻言，顺势点头附和，都以为黄维要夸赞陈景明仁德爱兵。

唯独陈景明心里隐隐察觉不对，以这厮的性子，绝不会无端奉承，这番铺垫必有后文。

果然，下一秒，黄维的话锋再度一转，

“然则，卑职以为，长官此举很是不妥。”

一语落地，周遭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军官神色一僵，皆是愣住了，黄新那刚咧开的嘴也僵住了。

黄维不顾众人诧异，依旧直视陈景明，坦然直言道，

“军饷取于国库，给养出于公帑，军人方才会效力于国家，反之亦然。

“卑职想说的是，军队是国家的军队、公家的武力，绝非个人的军队，乃至是部曲。

“长官屡屡动用个人私财供养军队，看似仁德爱兵，实则有培植私兵，笼络士卒，以私恩取代公法之嫌。

“长此以往，麾下士卒势必只知长官私恩，而不知国家公义。

“只认长官个人，而不认国家法度。

“卑职以为，长官的这种做法，已经违背编遣会议的原则，也违背其铲除军阀私兵陋习、推进军队国有化、实现军权归公的核心主张！”

一顶“培植私兵，效仿军阀，阻碍军改”的帽子莫名其妙扣到了陈景明脑袋上。

陈景明顿时被气笑了。

全场也因这番话陷入了一片死寂，场间落针可闻。

随行官佐，以及第八团的一些随行军官皆呆立当场，瞠目结舌，大气不敢出。

谁也没想到，黄维竟敢当众说出这番话，这和指着陈景明鼻子骂陈景明的娘有什么区别？

放眼整个国府，哪怕是孙时期的资深元老，也没人会这般直白，这般不留情面地当众诘难陈景明。

黄新更是头皮发麻，他只感觉心脏有点疼，一时间手心脑门全是汗，脑子更是一片空白，他不知该如何收场。

他是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黄维会这么性情。

固然，黄维所说的没有错。

从任何现代国家的标准来看，统一军权、财政养兵、废除私兵都是应当推进的方向。

但也要分时候不是，如今这个时候讲这个，就有点像是在耍流氓了。

事实上，果党方面很早之前就有提起过这个了。

甚至孙先生也为此事努力过，不过他当时提出的并非军队国家化，而是以俄为师，搞以党治军。

他试图用政挡的意识形态取代个人私恩来凝聚军队。

结果……懂得都动，这一举动造就了校长个人。

好好的以挡治军，演变成了校长的个人崇拜。

这也与国家的国情密不可分。

毕竟从晚清的太平天国以来，从湘军、淮军以“兵必自招、饷由帅筹”的法子取代了国家经制兵后，便开启这个所谓的兵归将有的传统。

之后到了袁项城时期，他延续了这个传统。

再到之后的皖系，直系，奉系这些军阀亦是如此。

在时代背景下，在利益的驱动下，没多少人会想着军队国有化。

如今的人，基本上都是拥兵惟嫌其少，据地惟嫌其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