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李燊带着滇军，气势汹汹，要替龙云拿下整个贵州。
北边，陈景明的部队占了遵义，扼住了娄山关，等于把他北逃的路堵死了。
内部，人心浮动，各怀鬼胎，没几个人真心服他。
他现在就是个夹心饼干，两边受气。
难道……要跟龙云投降？
不行。
绝对不行。
他跟龙云打了多少年的仗，仇深似海。真投降了，龙云能放过他？
表兄的仇能不报？
那怎么办？
毛光翔的目光，又落在了桌上那封皱巴巴的电报上。
虽然……陈景明没安好心。
虽然……这是趁火打劫。
可这封电报，又何尝不是一根救命稻草？
中央的名义，第二十五军军长的头衔，还有遵义的策应。
有了这些，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过贵州的军政大权，就能压服内部的反对者，就能顶着龙云的攻势。
哪怕……是与虎谋皮。
哪怕……是饮鸩止渴。
可他有的选吗？
毛光翔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
“第二十五军军长一职，非兄莫属。”
“一切措置，均可便宜行事。”
这话说实在的，也确实诱人。
他知道陈景明是想利用他，利用他牵制龙云，不让龙云把贵州全吞了，让西南几方势力互相消耗，中央坐收渔利。
可他没得选。
不接，就是死局。
接了，好歹还能撑一撑。
撑过去了，说不定还有转机。
毛光翔长长叹了口气，
“拟电。”他哑着嗓子，对身边人道。
“复广州行营陈主任：
顷奉钧电，字字灼心。继斌表兄殉国，黔局动荡，光翔本应奋不顾身，继表兄遗志，靖黔安民。奈逆焰嚣张，军力不济，正彷徨无措间，得主任援手，如拨云见日。”
毛光翔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光翔不才，愿受中央委任，督率所部，协同驻遵川军，共讨李逆，安定黔疆，以继继斌兄之志，以报中央之恩。”
“惟望中央，勿忘今日之言，始终为黔省后盾。光翔及全黔将士，不胜企盼。”
“另外，谢主任拨发治丧费，代继斌表兄，谢中央体恤。”
说完，毛光翔无可奈何似的挥了挥手：
“发吧。”
说罢，毛光翔抬头望向了大堂屋顶的房梁，眼神空洞洞的。
他知道，从他签下这封回电开始，贵州的事，许是就再也由不得他了。
可他有什么办法。
大厦将倾，他一个人又撑不住。
……
广州东山口行营。
北江炮声隐隐约约，宛如天雷滚滚。
陈景明正站在一副地图前，手里夹着支烟，正看着军田一带的兵力标记。
邱行湘拿着电报快步进来，脸上带着点笑意，
“老师，毛光翔回电了。”
陈景明没回头，只是伸出手。
邱行湘连忙把电报递过去。
陈景明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不出所料。”
“还真是服软了。”邱行湘笑着道，“学生还以为他会硬气点，怎么说也是周西成的表弟，手里还有几万兵呢。”
“几万？”
陈景明嗤笑一声，“几万败兵罢了，周西成身死，王家烈受伤，犹国才也刚经逢大败，群、绍、佩、用，就剩个群，佩了。
“他不向中央低头，他还能作甚？”
邱行湘点点头，想想也是。
换谁是毛光翔，也都是这个选择。
“那接下来呢？”邱行湘问，“毛光翔这边稳住了，王家烈那边？还有胡若愚那边？”
“王家烈那边的电报发出去了吗？”
陈景明问。
“发了。说中央会支持他当第二十五军副军长，协助毛光翔整顿黔军。”邱行湘道，“不过没有回电，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
陈景明点点头，本想让人再给犹国才发一份电报，不过稍微思量片刻后，遂作罢了。
现在发了也是无用功。
桐梓系内斗不起来，最多埋下一个伏笔，再一个，犹国才现在的实力也比不得王家烈。
如此情况下，不如继续等风来。
“胡若愚那边呢？”陈景明转头又问道。
“王秉谦昨日就已经去叙府了。”邱行湘道，“估计这几天就能见到胡若愚。”
“嗯。”陈景明沉吟片刻，“再给王秉谦发封电报，告诉胡若愚，只要他能打进昆明，中央就正式任命他为云南省主席，军械粮饷，随后就到。”
“画大饼？”邱行湘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妥，连忙闭嘴。
陈景明哈哈笑了两声：
“什么画大饼。他胡若愚要是真能打进昆明，那就是他的本事。给个云南省主席的名头，又算得了什么？”
邱行湘也笑了。
也是。
“校长那边呢？”
“没有回复。”邱行湘道，“估计是默许了。”
陈景明并不意外。
这种事情，校长自然不会阻挠。
他自然乐见其成，毕竟再怎么说，陈景明也还是他的麾下，又没有自成体系。
不用中央出一兵一卒，就能把西南搅散，何乐而不为？
就是如果出了乱子，也是他陈景明自作主张，届时，那位再出来收拾局面即可，好处共有，坏处不沾。
何乐而不为？
……
眼瞅着天色渐黑了，自己也有饿了，陈景明问道，
“晚餐准备好了没？”
“好了。”邱行湘连忙回答。
陈景明遂立刻起身，便向往餐厅走。
正在此刻，外面的炮声猛地密了一阵。
一名军官跌跌撞撞的跑至门口，军帽都歪了，帽绳挂在下巴上晃悠。
不过想到要面见的副帅，那军官走入办公室之前，还是整理了一下着装，把帽子给扶正了。
“主任！花县急电！白健生亲率主力，已向花县防线发起总攻！前锋已经抵赤坭、白坭一线，跟余参谋长的主力迎头撞上了！”
陈景明脚步一顿，本来要往餐厅走的，闻言转了个身，几步跨回地图前。
“余汉谋怎么部署的来着？”
“余参谋长把主力摆在了赤坭、白坭正面的高地上，依山修了三道堑壕工事，第二旅守在左翼佛子岭山口，补充旅守右翼炭步渡口，总预备队放在花县县城里。”
邱行湘指着地图飞快地说，
“桂军要打进来，就得仰攻山坡，粤军占着地形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