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编方案很快便顺着电报线一路北上，不过半日便传到了山东。
此刻第一军第一师的临时师部里，胡宗南正端坐其中，面前桌子上是一张山东防务图，正看得出神。
另一侧，还平摊着一张电报纸，上书，“新编第四旅旅长关麟征，副旅长胡宗南”。
墨迹未干，字也不多，可光是看着，都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娘的！”
正在此刻，一侧的钟松突然猛的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凳子，粗着嗓子骂道，
“关麟征算个什么东西？论战功，论资历，他哪一点比得上师长？
“东征的时候，师长身先士卒，他关麟征在哪？
“北伐时，师长屡立战功，他又在哪？凭什么他当旅长，师长反倒要屈居副的？”
钟松是胡宗南的铁杆心腹。
自黄埔二期毕业后，钟松就跟着胡宗南。
此刻钟松气得满脸通红，颇有些愤愤不平，
“这分明就是陈长官在排斥异己！
“师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告到中央去！行政院、监察院，我挨个去告！我就不信没个说理的地方！”
胡宗南坐在椅子上，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笑意。
“告到中央去？”
胡宗南觉得这几个字颇有些好笑，不由摇了摇头，
“长青，你觉得告到中央有用吗？”
钟松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胡宗南拿起桌上的电报，轻轻折好，塞进抽屉里，
“陈长官那是什么人？国府委员，现在的浙江省主席，校长都要器重他。
“人家老子是监察院院长，人家自己个手里握着第十一军，背后还有一大帮子利益共同体，以及那位夫人。
“你是想去告监察院院长的儿子排斥异己？”
说到这，胡宗南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颇有些感慨，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看谁有理，是看谁拳头硬。很显然，陈长官的拳头，比咱们硬。”
钟松被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的怒色渐渐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力感。
事实上，不用胡宗南说，他也不敢真去告。
方才那番慷慨激昂，不过是借机在胡宗南面前表个忠心罢了。
胡宗南都被压成了副旅长，他一个小小的团长，要是真敢跳出来跟陈家叫板，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甚至都不需要陈景明亲自出手，就陈景明身边那个邱行湘，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到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可不想整一出“台下何人状告本官”的事情。
“师长，那……那咱们就这么忍了？”
钟松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几分。
“不忍又能如何？”
胡宗南站起身，走到窗边站了片刻，片刻后转过身，眼神里却没有半分颓丧，
“你记住，我胡宗南的不幸，只是一时的。
“只要我紧跟校长的步伐，忠心不二，日后总有飞黄腾达的一天。他压得了我一时，压不了我一世。”
“长青，大丈夫能屈能伸。眼下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钟松看着自家长官这副模样，连忙立正：“师长说得是！卑职明白了！”
胡宗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胡宗南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丝毫不为此前的所作所为后悔。
固然，这一局，他输了。
但胡宗南认为，输的只是一个旅长的位置，而不是把今后的整个前程都输了。
胡宗南心想只要校长还在，他就还有机会。
……
有人愁，也就有人欢喜。
南京。
北伐军总司令部警卫第一师一团驻地。
邱行湘身着笔挺的军装，手里捧着一只牛皮纸信封，站在院子里，有些局促地整了整武装带。
他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如今同僚高升了，他自然得回来道声喜。
“雨东学长。”
见关麟征从屋里出来，邱行湘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将委任状递过去，态度恭敬，
“老师特意吩咐，让我亲自把委任状给您送来。老师说了，第四旅是第二师的主力旅，还望学长好好干，不要辜负了他的期望。”
关麟征本能反应接过委任状，刚想直呼其名，又想起对方身份，连忙住嘴，
“有劳邱副官跑一趟。替我谢过长官栽培。”
态度相当有礼貌。
固然，他是黄埔一期，比邱行湘高了整整四期。
两人此前又同在一个体系里，不论是从级别还是资历论，邱行湘见了他都得立正敬礼。
但是，如今，人家邱行湘现在是陈景明身边的红人，上校副官，含权量比他这个少将旅长可高不少。
关麟征能不给面子？
自然不能。
就是如此一来，都互相给面子，两人就都有些别扭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寒暄了几句，气氛竟有些尴尬。
正僵着，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辽峰？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
邱行湘回头一看，顿时松了口气，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警备第一师参谋长林蔚，昔日他还在陈丞手底下做事时，林蔚就对他颇为关照。
不多时，林蔚迈步走了过来，看了看关麟征手里的委任状，又看了看邱行湘，当即笑道，
“哟，这是给雨东送委任状来了？好事啊！
“如今咱们警备第一师也算是双喜临门了，雨东晋升少将，辽峰也高升了。
“行了，都是自己人，站在院子里干什么？走，去我那，我让人弄两个菜，咱们好好喝一杯！”
有林蔚这句话，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三人随着林蔚去了其住所。
林蔚张罗着倒茶摆酒，同时东拉西扯地聊起北伐轶事。
邱行湘和关麟征也渐渐放开了，不再像方才那般尴尬。
酒过三巡。
关麟征端着酒杯，看向邱行湘，语气诚恳，
“辽峰，往后在长官面前，还望能多替我美言几句。还请辽峰代为告诉长官，第四旅的事，我一定尽心尽力，绝不给长官丢脸。”
邱行湘连忙举杯，
“雨东兄说哪里话，都是为老师做事。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两人杯沿一碰，相视一笑，先前那点尴尬，便在酒气里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