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哪里有人愿意他这么轻易的离开。

担任正面主攻的胡宗南，瞅着对面情况不对，立马回头汇报给陈景明。

……

陈景明看完电报，没有立刻说话，他缓步走到地图前。

卢香亭要跑。

他判断的依据很简单，哪怕没有胡宗南的电报，他也能确信卢香亭要跑。

因为敌军的炮火突然稀疏了。

在这之前，敌军的炮兵虽然被十一师压制，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放几炮，像是在表明自己还在。

但这半个小时里，对岸一炮都没有了。

再联系其余各部队的方位，桐庐即将易主，卢香亭还不跑那就会成为瓮中之鳖。

“师长，打不打？”陈丞在旁边问道。

陈景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看地图。

卢香亭如果撤，往哪撤？

往东是桐庐，但桐庐眼瞅着要成为北伐军的囊中之物，他不会往已经要丢了的地方跑。

往北是富阳，富阳还在孙传方手里，往北撤是唯一的选择。

富阳有公路，有铁路，能撤到杭州，能撤到嘉兴，能撤到上海。

“传令。”陈景明抬起头，

“一旅和二旅立即向东北方向穿插，截住卢香亭的退路。

“三旅从正面压上去，咬住敌军后卫，不让他们脱身。

“炮兵团全部拉上来，向敌军撤退路线的前方拦阻射击，不用管精度，我要的是把他们的队伍打散。”

机要参谋立刻开始下达命令。

第十一师是有电台的，并且电台配备到了团部。

本身陈景明是想要配到营部的，但想了想划不来，太引人注目了。

陈景明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富春江北岸划了一道弧线。

从横村埠往东北，经过一片丘陵，有一条小路通往富阳。

那或许是卢香亭撤退的必经之路。

一旅和二旅如果走得快，能在敌军主力通过之前赶到那片丘陵，卡住路口。

“另外，”

陈景明叫住正要出门的陈丞，

“给白副总指挥发电，说卢香亭正在向富阳方向溃退，第十一师正在追击拦截，请正面各师加快速度，会攻桐庐。”

陈丞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陈景明没多久也走出了指挥部，站在一处高坡上，举起望远镜。

东边的天际线上，烟尘滚滚，炮声和枪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远处的丘陵间，一旅和二旅的队伍正在快速移动，灰色的军装在枯黄的田野上拉成几条长线，像一条条游动的蛇。

……

炮兵团开始拦阻射击了。

二十多门野炮山炮同时开火，炮弹越过正在追击的步兵头顶，落在敌军撤退路线的前方。

炮弹在田野和丘陵间炸开，尘土冲天，火光闪烁。

撤退的敌军被炸得四散奔逃，队伍被切成了几截，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军官。

卢香亭的马被一发落在附近的炮弹惊了，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掀下来。

他勒住缰绳，稳住马，朝四周看了一眼。

田野上到处是奔跑的士兵，有的往东跑，有的往北跑，有的干脆往南跑，那是自投罗网。

但他已经控制不住部队了。

第十一师的炮火太猛，追击的速度太快，他的后卫部队被三旅咬住，打了几次反击都被打了回去。

大规模撤退就是这样，不论多么精锐的士兵，只要是人，遇到危及生命的地步就会慌不择路。

别说是卢香亭的部队了，就是陈景明的第十一师，如果遇到很难缠的敌人，到时候也要丢盔弃甲。

目前没办法。

前边又出现了拦截的部队，一旅和二旅从侧翼插过来，卡住了通往富阳的小路。

“师长，走不了了！”

副官骑着马冲过来，来到卢香亭身边，脸上全是灰，眼神里带着恐惧。

卢香亭没有理他。

他拨转马头，带着卫队往东北方向跑。

他不走大路了，走小路，走田埂，走一切能走的路。

身后溃退的士兵像潮水一样跟着他，没人知道往哪跑，只知道跟着前面的人跑。

胡宗南带着三旅从正面压上来的时候，卢香亭的后卫部队还在组织抵抗。

那是他手下的一个团，团长姓王，是个老兵，知道跑不掉了，就横下一条心，带着人在一处丘陵上挖了简易工事，架起机枪，试图挡住三旅的追击。

三旅的先头连与后卫敌军交上了火。

敌军的机枪从丘陵上扫射下来，封锁了前进的道路。

胡宗南没有强攻。

他让三个团同时展开，从三个方向向丘陵压过去。

敌军只有几百人，机枪打了一阵，子弹就不够了。

二团从左侧冲上了丘陵，手榴弹在机枪巢里爆炸，那挺机枪哑了。

三团从右侧也冲了上来，刺刀捅翻了几个还在抵抗的敌军。

一团从正面发起了最后的冲锋，几百个人端着刺刀冲进战壕里，有些人拼死抵抗，终归是双拳难敌四手。

剩下的意志不坚定的敌军丢下枪，举起双手。

这最后一场战斗，就是一场屠杀。

人数压制上的屠杀。

丘陵上的敌军很快被肃清了，胡宗南站在丘陵顶上，看着东北方向。

敌军的溃兵已经跑远了，只剩下一片烟尘。

“旅长，咱们追吗？”王耀武跑过来问。

胡宗南点了点头。

“七，八团继续追击，九团不追了。”胡宗南说，“九团就地收容俘虏，打扫战场。”

王耀武领命而去。

卢香亭跑了。

他带着几千残兵，从一条连地图上都没有标的小路，狼狈地逃出了包围圈。

他的指挥部被炮弹炸塌了，他的卫队跑散了一大半，他的二师只剩下不到一半人。但他人跑了，跑回了富阳。

陈景明是在傍晚时分收到这个消息的。

当时他正骑马走在通往桐庐的大路上，道路两旁的田野里到处是丢弃的枪支弹药和敌军士兵的尸体。

俘虏被一队一队地押往后方，灰扑扑的队伍在暮色中蜿蜒，一眼望不到头。

“跑了就跑了吧。”陈景明道，

“他的兵跑不了，他的枪跑不了，他的炮跑不了。一个光杆司令，跑回去也没用。”

陈丞在旁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桐庐县城是在当天晚上拿下来的。

第一师从旧县埠东进，第二师从桐君山东进，第十一师从西面压过来，三路大军合围，桐庐城里的守军不战自溃。

守城的指挥官在下午就已经跑了，剩下的士兵群龙无首，有的投降，有的弃城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