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为民努力挺直腰板,可声音还是不由自主的低了几分。
“张建国.....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动。
“厂长,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我活儿还没干完。”
杨为民嘴唇动了动,想发火,可他硬生生把那口气压了下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再摆厂长架子,那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却异常清晰。
“张建国,我代表厂里.....撤销你的调岗决定,你从现在开始,你就可以重新回采购科上班。”
车间里一片寂静,然后像沸水一样炸开了锅。
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张建国看着杨为民,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拿起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厂长,”他终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调令是你说下的,现在又说撤回去。这来来回回的,你让工人们怎么看?让我怎么回去?”
杨为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知道张建国这是在将他的军,可偏偏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张建国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艰涩。
“张建国,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妥当。
今天当着大伙的面,我跟你道个歉。
你回采购科,工资待遇不变,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行不行?”
这话一出,车间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张建国,等着他的回答。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回架子上,慢慢说了一句。
“厂长既然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口了,我要是再拿乔,反倒显得我小气。
行,我一会儿就回采购科。
不过厂长,我也有句话想跟你说。
工人们干活都不容易,以后别拿调岗来吓唬人。”
杨为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说完,他一刻也没多待,转身快步走出了翻砂车间。
身后那些工人们的目光追着他,有嘲笑的,有解气的,也有摇头叹息的,可每一道目光都让他如芒在背。
等他走远了,车间里才重新热闹起来。
几个跟张建国关系已经混熟的工友围上来,拍着他的胳膊。
“老张,真有你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就是!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人!”
张建国只是淡淡笑了笑,重新捡起大锤:“行了,该干活干活,别耽误正事。”
可他心里,却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他知道,杨为民当众道歉,多半是外面那些风声起了作用。
这也包括孙晓萍和叶凌天那边的人。
这步棋虽然赢了,但以后在厂里跟杨为民抬头不见低头见,谁知道他会怎么记仇?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就算杨为民记仇又能怎样?他张建国又不是没地方去。
实在不行,就听儿子的,换个厂干。
张建国重新回到采购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换了身干净工装,把翻砂车间里沾满铁屑的那套衣服叠好塞进柜子最底层,像是要把这几天的经历也一并压进去。
采购科的老同事们见了他,都围上来打招呼,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老张,你可算回来了!”
“这几天我们都替你捏把汗,翻砂车间那地方哪是人待的。”
张建国笑着跟大家一一回应,嘴上说着“没事了没事了”。
可心里那根弦并没有完全松下来。
他坐在自己那张旧桌子前,摸了摸熟悉的桌面,上面还留着他以前放茶杯时烫出的一个浅浅的圈印。
就这几天的工夫,桌角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他用抹布慢慢擦干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而杨为民从翻砂车间出来以后,直接回了办公室,把门反锁了。
他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出来,连秘书敲门送文件都被他吼了一句“放门口”。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出椅子挪动的声响,像是一只困兽在笼子里烦躁地转圈。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可又不知道该冲谁发。
当众给一个采购员道歉,这在他当厂长以来是从没有过的事。
更让他不安的是,国安那边的事还悬在头顶,像一把没有落下来的刀。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领导.....我这边已经办完了,调令撤了,人也回去了。
当面道了歉,当着车间里不少工人的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领导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办了就好。不过小杨,我提醒你一句——国安那边不会因为你道了歉就收手。
你最好仔细想想,自己有没有什么事是经不起查的。
如果有,趁早想办法填上。
如果没有,那就别心虚,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
杨为民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我知道了,老领导。”
挂了电话,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这些年他当厂长的种种。
有没有哪里出了纰漏?有没有哪个账目不对?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留下隐患?
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到处是窟窿。
他猛的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拉开抽屉翻了翻,又合上,终于还是没找到什么头绪。
傍晚下班的时候,张建国推着自行车出了轧钢厂的大门。
夏夜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燥热。
不过这比起前这天翻砂车间里那股灼人的热浪,舒服了不知多少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顿时感觉肺里清爽了不少。
回到九十七号院,张明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听到院门响,他探出头来,看见父亲穿着采购科的工装,眼睛一亮。
“爸,调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