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今晚被腾房的是我

###第七十一章今晚被腾房的是我

喇叭停了，走廊里还剩一点回音。

霍沉蹲在她跟前，没出声。

“你听见了。”许愿说。

“听见了。”

“念的是物业经理。”她扶着墙站起来，“这楼里，就一个物业经理。”

谢知年还站在自己门口，白手套叠在身前。

“下楼，别数。”他说。

“知道。”

许愿把疏散图夹在胳膊底下。图上那几笔线还在，可昨晚那一下只管昨晚，天一亮就过了。她不敢再拿它当路，就跟头一天上门报修那回一样，嘴里背员工守则，眼睛盯着脚尖，一级一级往下走。霍沉跟在后头，一只手拽着她的后领。

“报修须当即受理，不得推诿。”她念，“物业办公室为办公用房。”

“你念这个有用？”

“念着，就顾不上数。”

【她又开始背守则了】

【下楼也不能数，这楼是真难住】

【今晚腾她？？我不接受】

到了自己那一层，她把疏散图挂回楼梯口那颗钉子上。物业的东西，挂回原处。

回到屋里，搪瓷缸又满了，水面上漂着一层灰。楼上有脚步来回走，走一趟，墙皮就往下掉一点。霍沉端去倒掉，摆回床头。

许愿没坐，转身下楼去看公告栏。

一张新报告，纸还潮着。

死者那一栏，没写名字，写的是一个房号。

她认得这个房号。她翻开账本夹层，收据的底联还在：半块晶石，门缝里递出来的；收据，门缝里塞回去的。一来一回，她连这户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死因，高处坠落。委托人，空。署名，谢知年。

她把那个房号抄进账本业主那一页，填进昨晚空着的那一格。

“这一户，连灯都不敢开。”她说，“是怕费电，还是怕被人看见，我都没问。”

霍沉站在她旁边，没接话，伸手把她手里的账本合上了。

【是门缝里递晶石那户……】

【她连人家的脸都没见过】

【昨晚她就隔着一扇门】

楼梯上下来一个人。凯尔拎着包，看见她，笑了。

“听广播了？”

“听了。”

“今晚是你。”凯尔说，“楼上那位亲口告诉我的。我那间，今晚安全。”

“你那间在楼上。”

“在楼上怎么了。我买的，合同上写着，现房直售，即买即住。”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其实有个办法。你把护盾给我，我上去替你说说情。业主跟我谈得来。”

“他跟你谈得来，是因为你给他送过钱。”许愿说。

凯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护盾我留着。”许愿说，“说情就免了。你那张嘴，说完我死得更快。”

【护盾他还惦记着】

【说情？他是来看热闹的】

【同传这句翻得好准】

凯尔哼了一声，绕过她走了。霍沉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出楼道。

回到屋里，霍沉往门边一靠。

“腾我。”他说。

“腾不了你。”许愿说，“你是物品，名册上没你。楼只从名册里挑。”

“那把我写上去。”

“写上去，名册上多一个，更超员。到时候不光腾我，是腾我们俩里挑一个。”

霍沉的下颌绷了绷，没再说话。

左手中指一烫。

“你也别想。”许愿低头对着戒指说，“昨晚那一笔，就是你出来那一下记的。你再出来，他再记一笔，我连明天都没有。”

戒指烫了一会儿，慢慢退了下去。

许愿翻开账本，另起一页，写了一行：今晚，怎么不被腾。

楼上的脚步又走了一趟，一块墙皮落在账本上。她拍掉，接着写。

底下，她一条一条列。

一，退租。

写完她就划了。退了租，她又成了名册外头的人头。人头比名册多，楼就清点，点到她，按无登记入住带走。霍沉也一样，从同住物品变回无主物品，按垃圾处置。退一间房，赔两个人。

二，找人顶。

划掉。业主那一笔写的是超员一人，腾谁都能平账。她拿别人的名额去顶，跟业主有什么两样。

三，让住户认，楼多一层。

划掉。住户大会上她举着图，没一个人敢看。

四，躲。

她盯着这个字看了一会儿，也划了。第一晚报修那户，死在自己床上。腾房不看你在哪，看你在不在名册上。

【全划了】

【退租不行，顶人不行，躲也不行】

【她连自己的退路都先算了一遍】

“都划了。”霍沉说，“那你写这几行干什么。”

“划掉的，就不用再想了。”许愿说，“剩下的才是路。”

她盯着业主册子上那一句。超员一人，次日腾。

超员。超的是什么。

她把竣工图翻出来，铺在床上，又从抽屉里取出名册，摊在旁边。

竣工图上画的房，是这栋楼核定住得下的。名册上的人，是登记住在楼里的。名册比竣工图住得下的多，才叫超员。

许愿一行一行对。

合法的房间，这几天死了人，空出来好几间。第一晚报修那户的房，她自己租了；昨晚那一户，也空了。竣工图上的房，名册上的人，住得下，还有富余。

多出来的，全在名册最后那几行。凯尔，还有几户房号被黄水洇得看不清的。全是楼上的。

她用手掌把那几行盖住。

剩下的，不超。

连她自己算上，连昨晚闻烬出来那一下算上，都不超。

“楼不挤。”许愿说，“挤的是楼上那一层。”

霍沉低头看她手掌盖住的地方。“楼上的人，名册上也有。”

“有，是因为楼认那一层是楼的一部分。”许愿说，“那一层要是住不得，住在那儿的，就不算住在楼里，不占这栋楼的名额。业主那一笔超员一人，就腾不成。”

“还不止。”她手指在那几行上敲了敲，“那一层要是卖不得，他就卖不了房。不卖房，就不用交房。不交房，就用不着腾人。”

【对啊！超员是楼上那层撑出来的】

【楼下的房本来就住得下】

【盖住那几行，账就平了】

“那就让它住不得。”霍沉说，“怎么让？”

许愿没马上答。

让住户认那是违建，要他们认楼多一层，要他们数。他们不敢数，这条路昨天就走不通。

可要是不说违建呢。

“违建要人认，得先数清楼有几层。”她说，“危房不用。危房看的是房子安不安全，不看楼有几层。”

“墙没刷完，顶没封，地砖一踩就裂，下雨漏到楼下。没验收过，也没盖过章。这些，站在那一层，低头就看得见，用不着回头数。”

霍沉看着她。“谁说了算？”

“安监。”

“楼里有安监？”

“没有。”

陈老给她请的那几位老师里，有一位是干安监的。她记得那位说过：发现房屋有安全隐患，管理单位要先停用，拉警示，再请人鉴定，定了是危房，就不准住，不准卖。

管理单位，楼里有，就是物业。可鉴定得有人来，得有个依据压得住。

她把账本一合，站起来往门口走。

“去哪？”霍沉问。

“找安监。”

“楼里没有安监。”

“找不到安监，”许愿说，“就找能当安监用的东西。”

霍沉看了眼窗外，天还亮着。他拎起包，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