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查票员上车

车停了。

车门哗啦弹开，一个穿制服的诡异跨了上来。

大檐帽，灰制服，胸前别着一块工号牌。左手夹着一块木板，板上别着一沓纸。腰上挂着一把打孔钳，钳口磨得发亮。

它在车门口站定，喇叭跟着响。

【查票。请出示车票。无票者，当场处理。】

整节车厢的乘客同时坐直了。

许愿缩在行李架上，往下看了一眼。

车停着，这会儿站起来不算违规。

可她没动。人一下地，就是一个没票的乘客，连躲都没处躲。

查票员从第一排开始。

它走到霍沉跟前，停了一下。

霍沉没抬头，一条腿又架回了扶栏上。

查票员看了他一会儿，打孔钳在腰上晃了晃，没摘下来。

它走过去了。

【它跳过霍沉了】

【连查都不查】

【这车上的东西是真怕他】

第二排的两个乘客抬起手。

两只灰白的手，各捏着一张黄纸印的钱。纸面上印着大得吓人的面额，一长串零，连许愿都懒得数。

查票员看都没看，捏过来往腰包里一塞。

走过去了。

第三排，第四排。

一张张黄纸递上去，一张张塞进腰包，一个孔都没打。

【冥币？？】

【拿冥币买票，它还收？】

【它连看都不看，收了就走】

【这查的是什么票，查的是手里有没有东西吧】

到第五排，靠窗那个乘客没抬手。

它低着头，两只手空空地搁在腿上，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查票员停下来。

它摘下腰上的打孔钳，夹住那个乘客的衣袖，一捏。

咔。

那个乘客整个瘪了下去，像被抽了气，又薄又平，最后缩成一张车票那么大的纸片。纸片正中间，一个圆圆的孔。

查票员把纸片捏起来，别在木板上那一沓纸的最上头。

座位空了。

【……】

【那一沓纸，全是这样来的？】

【我不敢往下想了】

车厢里几个活人参赛者脸都白了。

坐在中间的一个熊国大汉，块头比皮埃尔还大，这会儿两只手在身上乱摸，什么都摸不出来。

他急得满头汗，一低头，看见座位底下露出一角黄纸。

他一把扯出来，那是一张冥币，不知道谁掉的。

座位底下还有，一张压一张，积了厚厚一层。

熊国大汉举着那张冥币，手抖得跟筛子一样。

查票员走到他跟前，捏过去，塞进腰包。

走过去了。

熊国大汉瘫在座位上，胸口一起一伏。

活人参赛者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接一个弯腰往座位底下摸。

麦克的动作最快。

他从座位底下拽出两张，挑了张新的，拿在手里扇了扇，冲行李架咧嘴一笑。

查票员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双手把冥币递上去，腰还弯了弯，笑得特别客气。

收了。走过去了。

麦克坐回去，跷起二郎腿，冲许愿扬了扬下巴。

他嘴皮子动了动，同声传译翻出来三个字：【学着点。】

许愿看着他手里那张冥币上的一长串零。

这人上一轮住院的钱还没结，这一轮倒先阔上了。

【人家都在座位底下捡钱，许愿在行李架上没得捡】

【许愿要不你也捡一张？】

【快捡啊，捡了就能过】

许愿侧着头，往下看。

行李架底下那排座位，座位底下也有，黄纸边露出一截。

她伸长胳膊，够得着。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这些冥币是谁的？

是那些低着头、穿深色衣服、坐久了就变成这样的乘客的。

冥币是烧给死人的钱。

用它买票，等于跟这车说：我也是那边的人。

【华国官方：民俗组意见，活人不宜使用冥币。】

大号的字从半空飘过去，飘得很慢。

【我奶奶说过，活人不能拿死人的钱】

【对，有讲究的，拿了就跟那边扯上关系了】

【可麦克他们都拿了啊】

【他们拿了，所以更不能拿】

许愿把手缩了回来。

第一个晚上那张收治报告，死因那一栏早就替她填好了。这车上，大概也有人等着替她填。

她不替人家省这个事。

她冲着半空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收到。

查票员到了。

它停在行李架底下，仰起脸。

大檐帽底下，一张没有表情的灰脸。

它先看见了许愿胸口那块纸壳。

易碎品，请勿倒置。寄件人，许愿。收件地址，终点站。

查票员的嘴开合了一下，喇叭里的声音跟着出来。

【行李。超重。需补行李票。】

许愿愣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行李也要票】

【行李票！超重！】

【许愿：我很轻的】

【这车太专业了，比现实里的长途车还专业】

许愿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铁架子。

“我没超重。”她说，“架子都没塌。”

查票员没理这句。它从木板底下抽出一张单子，笔尖悬在“重量”那一栏上，等她报数。

【她不敢报哈哈哈哈】

【女人的体重，诡异也别想知道】

【报了就是承认自己是行李，不报就是超重行李】

许愿嘴角抽了一下，一把把胸口的纸壳扯了下来。

纸壳被她攒成一团，那个马桶一样的杯子正好折在中间。

“行李是我的包。”她说，“人是我。”

她从胸口口袋里摸出那张工牌，照片朝外，递到查票员眼前。

“仁心精神病院，代理院长。公务出行。”

查票员盯着工牌。

照片上那个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满脸正气，看着它。

工牌在许愿手里微微一热。

查票员举在半空的打孔钳，往下沉了一寸。

许愿视野边缘的信力监测环亮了一格。

又亮一格。

【有戏！】

【它钳子放下来了】

就差一点。

车厢后头有人猛地站了起来。

车停着，站起来不犯规。麦克站得理直气壮。

“她那家医院已经破产了！”

麦克伸着胳膊，指着许愿手里的工牌，嗓门大得整节车厢都在嗡嗡响。

“她自己宣布的！她亲手盖的章！全世界都看了直播！医院都没了，哪来的院长？那张工作证早就作废了！”

同声传译这一回翻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漏。

他喊完，还冲半空星条国的镜头比了个手势。

第一排的霍沉，头往这边偏了一点。

查票员的脑袋慢慢转过去，看向麦克。

又慢慢转回来，看向工牌。

【……】

【他说的是真的】

【破产那一下，是她自己拍的公章】

【星条国直播间：麦克干得漂亮！】

信力监测环上刚亮起来的那几格，一格一格灭了。

灭得比亮得还快。

工牌在她手里凉了下去。

许愿手心的汗，把工牌边洇湿了一圈。

医院破产是真的，章是她盖的，全世界都看见了。这句话她说不出是假的。

查票员的嘴又开合了一下。

【单位注销。证件作废。无票。】

麦克在后头拍着座椅喊：“处理她！快处理她！”

它抬起打孔钳。

钳口张开，慢慢转了个方向，对准了行李架上的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