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最后一排有人在招手

“嘿！华国的院长！”

一嗓子从车厢后头炸过来。

许愿抱着竖杆回头。

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上，坐着个金头发大块头，鼻梁上贴着一道歪歪扭扭的胶布，冲她咧嘴笑，胳膊举得老高，拼命挥手。

星条国，麦克。

许愿后脖子一紧。

上回见他，他被张护士长拖着脚踝，关进了东侧隔离留观室。

医院注销那天白光一闪，留观室里的人去了哪儿，她不知道。

看样子，也出来了。

鼻梁还没长好。

【麦克？？他还活着？】

【星条国上一轮部分通关，公告里有】

【鼻梁还贴着胶布，张护士长那一下够他记一辈子】

麦克拍了拍身后。

“后面有座！空的！老伙计，快来坐，站着多累啊！”

同声传译把他的话翻得格外热情，一个字比一个字亲切。

他背后那一排，就是亮着灯的最后一排。

许愿看着他，没动。

“谢谢，”她说，“我站着消食。”

【消食哈哈哈哈大半夜消什么食】

【麦克笑得跟卖保险的一样】

【他鼻梁是许愿让人打断的，他会好心让座？】

麦克的笑容挂在脸上没掉，手还在挥：“别客气！我们都是参赛者，要互相帮助！上次的事，我早忘了！”

他说“忘了”的时候，手指头在鼻梁的胶布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往下一溜，落在她揣在兜里的左手上。

“你那个会拆墙的大个子呢？”麦克笑得更开了，“上车就被没收了？我看见那张封条了。”

许愿把左手往兜里又塞深了一点，“他在休假。”

“没有狗，看你还怎么叫。”

同声传译这回没给他美化，原样全翻出来了。

【他就是冲着闻烬不在来的】

【小人得志的嘴脸】

【闻烬出来第一个拆的就是他】

许愿没接话，把车厢从头扫到尾。

每一排都满。

低着头的乘客，缩着肩膀的活人，一个挨一个。

活人少得可怜，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窗外的雾里，两盏车灯擦着车身过去。一样的锈，一样的线路牌，车窗里也是一排排低着的脑袋。

【公开频道里好几辆一模一样的车！】

【各国分开坐的，一辆就分几个】

【华国官方：已确认，本轮分车。】

跟她分到一辆的，偏偏有麦克。

【游戏是懂收视率的】

第一排靠窗坐着个男人，侧着身子，一条腿架在前面的扶栏上，脸朝着窗外。

他周围那一圈的乘客，个个往另一边缩，谁都不挨着他。

许愿的目光停在他侧脸上，不动了。

这张脸她认得。七天里，她把那一场回放拖了一遍又一遍。白桦林营地，最后一天日落前，这个人第一个走到出口，签了名，门没开。

霍沉。

【第一排那个……是不是……】

【霍沉！！是霍沉！！】

【白桦林那个霍沉！那天我守着直播哭到半夜！】

【他不是判定死亡了吗？？】

大号字挤了进来。

【华国官方：正在核实。】

名字到了许愿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车上坐满了低着头的东西。判了死亡的人坐在这里，她不敢确定，第一排那个还是不是回放里那个人。

她攥紧竖杆，接着往下扫。

她又扫了一遍。

还是满的。

除了最后一排，整辆车找不出一个空座。

她抱紧竖杆，在脑子里过车规。

第二条，不许坐最后一排。

第五条，行驶中要坐稳扶好。

扶是扶了，可“坐稳”两个字，她占不上。

过道中间还站着一个人。

卷头发，高鼻梁，外套上别着一枚小徽章，是亚平宁国的参赛者。他跟她一样没座，两只手攥着头顶的吊环，脸白得发青。

他也在看最后一排。

看了半天，他咬了咬牙，冲着车厢小声说：“我站着，我扶好了，我没坐后排。”

同声传译翻得一字不差。

【他跟许愿想到一块了】

【站着扶好，没犯第二条】

【可第五条说的是坐稳扶好啊……】

车身猛地一顿。

司机踩了一脚急刹。

整节车厢往前一扑。

坐着的乘客纹丝不动，像被钉在座位上。

站着的那个亚平宁国选手，两只手还攥着吊环，人却横着飞了出去。

吊环从他手里滑脱。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住后领，直直撞向车窗。

玻璃没碎。

他穿过去了。

他的一只手在窗外的雾里晃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车窗好好的，连个印子都没留。

车恢复了原来的速度，接着往前开。

【……】

【他穿过去了，玻璃都没碎】

【亚平宁国直播间黑屏了】

【坐稳扶好，少一样都不行】

许愿的手指死死扣在竖杆上，指甲缝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下，她也被甩了起来，脚底离了地。

脚离地那一瞬，她脑子里只剩教练那两个字：护头。可两只手还抱在杆上，根本腾不出来。

一条腿横在她膝盖前头，硬邦邦的，把她别回了竖杆上。

拽着她的那股劲，碰上这条腿，一下子松了。

第一排那个男人，腿还架在扶栏上，脸还冲着窗外。

那个亚平宁国选手也抓紧了。

抓紧没用。车规要的是“坐稳”。

后头又传来麦克的声音。

“看见了吧？站着多危险！来后面坐！”

许愿没回头。

她盯着那扇车窗，嗓子发干。

弹幕在飘。

【坐地上呢？地上不算站着】

【蹲着行不行】

许愿低头看了一眼过道。

坐地上，急刹一来，人跟着地板往前滑，照样一路滑出去。

坐后排会死，站着会死，地上也不稳。

那就既不当坐着的，也不当站着的。

她抬起头。

座位上方，一溜铁架子横着架过去，是放行李的地方。

铁架跟车顶之间只留一条缝，人塞进去，前后左右都有东西顶着。

铁架上零零散散搁着几个包，最前头那一截空着，只压着一只磨旧了的帆布包。

许愿把包甩上肩膀，一只脚踩上座椅扶手。

坐在那个座位上的乘客慢慢抬头，一张灰白的脸对着她。

“借过。”许愿说。

乘客的头又慢慢低了回去。

她蹬着扶手，两只手扒住行李架的横杆，一使劲，把自己翻了上去。

铁架子嘎吱一声往下沉了一截。

许愿趴在上面，大气都不敢喘。

架子没塌。

她慢慢把腿收上来，蜷成一团，后背抵着车顶，膝盖顶着铁杆，两只手攥住行李架的横梁。

“行李架不算座位，”她冲半空的直播光幕说，“所以我没坐最后一排。”

“我也没站着。”

“我蜷着，手抓着杆，这叫坐稳扶好。”

【她爬上去了？？】

【没座位，就把自己当行李放】

【缩成一团确实挺稳的】

【星条国直播间：这也行？？】

【华国观众：你们选手倒是也爬一个啊】

那只旧帆布包顶在她腰上，硌得慌。

许愿往边上推了推，推不动，干脆拽过来垫了脑袋。

包里硬邦邦的，不知道装了什么，枕着倒挺踏实。

指挥大厅里，交通组的老专家扶了扶眼镜：“老式车的行李架，承重有限。让她别乱动。”

字号调大的弹幕马上飘了上来。

【华国官方：行李架承重有限，请勿乱动。】

许愿看完，连呼吸都放轻了。

出门前那顿晚饭，她多吃了一碗。现在有点后悔。

车又晃了一下。

她攥着杆，没掉下去。

麦克在后头骂了一句，同声传译翻成了“哎呀真遗憾”。

【哈哈哈哈同传给他美颜了】

【我猜原话不能播】

麦克骂完，低头点开自己的游戏面板，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许愿侧过头往下看。

最后一排的顶灯底下，本来空着的座位上，多了一个人。

红衣服，长头发，垂着头，看不清脸。

刚才明明没有。

那个红衣慢慢站起来。

它先低头看了看最后一排的空座，又转过身，面朝车头，走到倒数第二排，一个座位一个座位看过去。

看座位上的人坐没坐稳。

看过道里还有没有站着的。

麦克把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珠子一动不动。

红衣从他身边过去了。

一排。

又一排。

许愿缩在行李架上，把自己蜷得更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