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他用剩下的那半截手，攥住了她的袖口
三楼楼梯口，张护士长突然拐进护士站。
许愿刚冲上两级台阶，回头看她。
“你干什么？”
张护士长从台面上抄起一样东西，跑回来，双手递给她。
那把生锈的大剪刀。
许愿第一个晚上坐在护士台前，它就扔在那盒印泥旁边。
“护士站的剪刀。”
张护士长喘着气：“登记在册的公物。医院破产了，现在归清算组。”
许愿接过来，攥紧。
“走。”
四楼的楼梯塌了一半，台阶上堆满了纸。
病历，处方，审批单，一层压一层，全都灰扑扑的，不再动了。
许愿踩上去，纸在脚底下沙沙碎掉。
破产的章盖下去，那张嘴就没了底气。
走廊尽头，院长室的门敞着。
门口跪着一个人。
闻烬。
他单膝跪地，两条手臂张开，撑在门框两侧，把整扇门堵得严严实实。
脊背上的骨刺断了一大半，剩下的歪歪扭扭支着，血顺着断口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滩。
他没有还手。
许愿看得出来。
门框上全是抓痕和撞击的凹坑，可他手上的骨刃一根都没伸出来，全缩在皮肤底下。
院长室里面，那团东西已经缩了。
原本塞满屋子的纸山塌成一堆，一沓一沓的账本散落在地，没了动静。
只剩正中间一样东西还亮着。
一枚金色的方印。
老院长的私印。
粉红副联上盖的就是它，台账上每一笔划拨签批盖的也是它。
金印底下垂着十几根金线，线头绕过闻烬的琵琶骨，钻进他身上那些老伤疤里，一收一紧，把他往下拽。
许愿想起了那三条限制。
旧院长体内残留原始拘束链碎片。
碎片就在这枚章里。
金印抖了一下，自己在空中翻了个面，重重盖向地面。
【院长特批：清洗继续执行。】
盖过的地方，地砖一块一块变白，白印子朝门口爬过来。
“它还在批。”张护士长缩在许愿身后，“法人没了，它这枚私章还能批……”
“老院长人跑了，章没交。”许愿盯着那枚金印，“签批权还挂在这枚章上。”
她抬脚往里走。
闻烬猛地抬头，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手臂一横，把她拦在门外。
猩红碎瞳里全是血丝。
许愿低头看他。
“让你挡，你就真站着挨？”
闻烬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许愿深吸一口气。
“……我跟你说的保护好自己没听到吗？”
闻烬没听懂，歪了一下头。
许愿抬手揉了揉眼睛：“算了，没有下回了。”
她把他的手臂往下按。
闻烬没用力，手臂顺着她的手落了下去。
【他真的一下都没还手】
【只许挡不许打，他就硬扛了整场】
【我不行了这是什么忠犬】
许愿跨过门槛。
金印在半空中转了个向，印面对准了她。
【院长特批：收治许愿。】
一道金光从印面上压下来，冲着她的额头。
闻烬在她身后猛地站起半身。
许愿没躲。
“等一下。”
她指着那道金光。
“你这张单子，批准人是你。经手人呢？”
金光停在她额前一拳远的地方。
“院里的规矩，调令要双签。你手底下那个经手人，周主任，这会儿正在楼下广播站蹲着呢。”
“格式不对，退回。”
金光晃了两下，碎成一片一片，散了。
【她用逻辑打回去了！】
【格式不对，退回，这四个字我在单位听了一百遍】
【老院长：我自己定的规矩，卡我自己】
闻烬半蹲在她身后，骨刺已经冒出来一截，又慢慢缩了回去。
许愿走到金印跟前，举起那张盖了章的协议。
“仁心精神病院已经破产。”
“破产清算期间，单位所有印章由清算组统一收缴，作废销毁。”
“老院长的私章，签过院里的字，批过院里的钱，也在收缴范围内。”
她把大剪刀张开，对准金印底下那一把金线。
“清算组收章。印绳剪断，当场作废。”
直播间在刷。
【剪！】
【破产了公章都要交，私章批过公事的一样交！】
【剪断它！】
剪刀口子锈得发黑，刃上还崩了一个豁。
许愿两只手攥住剪柄，用力合上。
咔嚓。
金线断了一根。
第二根。
第三根。
每断一根，闻烬的肩膀就抖一下，一截发黑的碎铁从他琵琶骨的老伤口里退出来，当啷掉在地上。
最后一根金线卡在剪刀口的豁里，剪不动。
许愿咬着牙，胳膊在抖，指关节压得发白。
一只带血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背。
闻烬站起来了。
他没有碰剪刀，只是把她的手往下一压。
咔嚓。
最后一根线断了。
碎铁从他身上全退了出来，散了一地。
剪刀口那个豁里，沾了一点金粉，抖了两下也没掉。
金印晃了晃，从半空往下坠，还想再盖一次。
许愿退后一步，抬手一指。
“现在可以打了。”
“这叫依法销毁作废印章，不扣钱。”
闻烬抬起右手。
骨刃从指节里一根一根拔出来，比在负二层的时候还长。
他挥下去。
一声闷响。
金印碎成了粉。
碎粉还没落地，整栋楼晃了一下。
白光从金印碎掉的地方炸开，先吞了院长室，再吞了走廊，墙壁、地板、天花板，一寸一寸白下去。
【副本核心崩解。】
【仁心精神病院，关闭。】
张护士长在门口捂住了眼。
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皮埃尔背着许愿的双肩包冲上来，一头扎进白光里，当场跪下了。
他以为自己到了天国。
【皮埃尔你醒醒，这是副本关门】
【枫叶国直播间：我们的选手见到了神迹！】
许愿站在白光里，没动。
她先看见了闻烬的手。
他的指尖在变淡。
刚才握过她手背的那几根手指，边缘一点一点化成细碎的红光，往上飘。
【应急出勤结束。宿主信力不足以支付后续加班费。】
【副本即将注销。】
许愿心口一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抓得住。可那截手腕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变轻。
闻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看了很久，又抬起头看她。
那双猩红碎瞳里的杀意全没了，只剩下一种她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他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手也在散，指尖已经看不清轮廓了。
他用剩下的那半截手，攥住了她的袖口。
攥得很紧。
嘴唇动了动。
许愿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嗓子是哑的，像很多年没用过，每个字都磕磕绊绊。
“债……”
“我，还没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