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须面掉回了碗里。

连筷子都被人放在桌上了。

一切来得太突然了，路明黛觉得这不是真的。

沈西辞冷酷无情地剥夺了她的参赛资格，而且据服务员说，她本来会是今天第一个挑战成功的人。

面馆里声音嘈杂，饭点一过就进来很多人，也有家长带着小朋友来。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外面日头很晒，店里倒是冷气充足。

可能是路明黛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天，沈西辞很冷淡的样子。

她这回终于演不下去，发脾气了，腮帮子动了两下，鼓了鼓又收敛起来，一张脸冷着。

路明黛的闹脾气跟别人不一样，从小她的性格被压抑着，最多就也是从眉眼弯弯变成了面无表情。

总而言之，公主不高兴了。

沈西辞做了这么残忍的事后，他去找了店长。

他们站在收银台那边，离得有点远，路明黛听不大清楚，好像在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他想装个逼一掷千金把这家店买下来吗？

路明黛要笑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连为什么来这儿都忘了，在心里叭叭地吐槽。

他们讲了半天，沈西辞掏出手机给老板转了账，然后他拎着一只企鹅玩偶走过来，往桌子上这么一放。

“东西我给你拿到了。”

如果不是路明黛旁观了全程，她还以为沈西辞的语气就好像是在说“我买了一幢楼送你”这样轻松随意。

面馆的光线明亮，刻意做旧的木制桌子，带了些年代感。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那只企鹅，它放在透明塑料包装里，上面还扎了一个玫红色蝴蝶结。

转而抬眼去看沈西辞，他的眼睛映着昏黄灯光里一个她的小小缩影。

路明黛张了张嘴，不知道是否要假装道声谢，很快又把那句“谢谢”咽回了肚子。

今天不高兴，懒得演。

“胃不疼？”沈西辞看她一眼，还是那副散漫不拘的神态，低声道，“回去吃包胃药。”

路明黛捂着肚子，不想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闷闷的：“疼。”

“你以后……”沈西辞探身靠了下来，垂眼盯着她看，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两秒后他的表情又变得冷淡了。

“别这么折腾自己。”

等沈西辞走了以后，路明黛突然意识到，这算是往成功又前进了一步吗？

心情好像没之前那么糟糕了，现在才觉得口渴。

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在口腔回荡的辣味，她拎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好几杯白开水。

喉咙还是难受。

路明黛知道，沈西辞冷硬的态度改变了，即便只有一点点。

原来再坚不可摧的一道墙，都也会有松动的时候。

-

吃完变态辣龙须面后，路明黛在家休养了两天，整整吃了两天的水煮青菜，她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吃斋念佛清心寡欲了。

周一下午，路明黛被强制拉去拍全家福。

她是不乐意的，一开始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后来是保姆开了锁，路建荣让司机去家里把她拉了过来。

宿陵城市发展比较早，这个区的基础设施很全面。

附近好几家医院都是十年前建的了，在全国的知名度都挺大的，几座门诊楼虽然有点旧，但楼很高，足以容纳成千上万看病的人。

万贸城算是这一块的地标建筑了，是近两年建起来的商场。

拍全家福的地方就在万贸城五楼的一家照相馆，是去年火起来的网红店。

司机把路明黛放在商场门口，她想找个机会偷溜走，揣着包四处观察的时候，跟路谦狭路相逢。

刚在电话里路建荣是怎么说的？

“你哥早就到了，他工作忙，特地空出时间过来的，你总不能让他等那么久吧。”

路建荣真会编，路谦明明跟她一样迟到了，在他嘴里就变成一个为了维系家庭关系不顾工作的好哥哥。

看到路明黛的那一瞬间，路谦也停住了。

他没先迈步往里走，她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干站着，也不知道说什么。

路明黛眨巴眼睛，路谦看了她两眼。

她琢磨着他们是就这样尴尬地沉默以对，还是得来一段“我来迟了原来你也来迟了”的对话。

路谦低头看表，不疾不徐道：“三点半了，你迟了一个半小时。”

路明黛呵呵一笑：“不是说你一小时前就到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气氛剑拔**张，两个人感觉下一秒就要拔出刀，在商场门口一较高下。

这时候，路谦的手机铃声响了。

-

沈西辞这会儿正跟那帮朋友，在宿陵市一医院体检。

体检是万昊预约的，他从成年以来就每年严格参加一次全身体检，确保各项身体指标健康。

沈西辞刚做完心电图，医院人多，吵得脑子疼。他出来抽了根烟，从医院门口拐了个弯，悠闲地散着步。

这块儿的商场和医院连得很紧密，这步散着散着就到了万贸城对面。

一根烟正好抽完，沈西辞轻弹烟头，准备拐回去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又把视线落回了万贸城。

路明黛就站在万贸城门口，她对面还站着一个男人。

这人有点儿眼熟。

他记起来了，以前高中的时候见到过，是路明黛的哥哥。

这对兄妹看起来都不太高兴的样子。

看着他们两个人走进万贸城，沈西辞眯了眯眼，把烟掐灭了，摁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路明黛和路谦在门口僵持了快有十分钟，这两人都不是很想进去合照，磨磨蹭蹭地留在这儿耗时间。

路谦接了个电话，是吕文月打来的。她是路谦的妈妈，也就是路建荣的初恋。

路明黛算是看出来了，能让路谦松口的人也就只有吕文月。

接完电话后，路谦整个人没那么紧绷了：“他们都在等，进去吧。”

路明黛点点头，跟路谦一起坐上电梯，按下五楼的按钮。电梯门一打开，照相馆就在拐角处。

路建荣在门口已经等了很久，他看到路明黛，正想过来说她，眼神瞥到旁边的路谦，发现他们竟然是一块到的。

“快过来，你吕阿姨在里面等你。”路建荣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路明黛露出了讥讽的笑，这人变脸速度够快的，还以为他是变色龙。

进去后，她跟吕文月打了一声招呼，然后还是冷着一张脸，什么都不说。

对这张全家福热衷的人似乎只有路建荣，他忙前忙后，还想叫化妆师给路明黛化个妆。

要不是有外人在，路明黛就要翻白眼了。

“明黛不喜欢就不要逼她化妆。”吕文月的语气很温柔，“女孩子嘛，收拾得干净就很漂亮。”

路建荣妥协：“在这儿拍照片，都笑一笑。”

最后拍了一张非常神奇的全家福，两个长辈笑得灿烂，女儿和儿子就跟送丧似的表情冷漠。

拍完后，路明黛拎起包就走，坐电梯下到一楼大厅。

商场里面崭新的店面，光滑洁白的大理石地面，有种说不上来的压抑，让人觉得憋得慌。

她走出万贸城，六月底，下午四点的太阳还是晒。

纵横交错的宽阔马路两边，医院、商场和小店面排列得整整齐齐。

在规整漂亮的新建筑背后是低矮的房屋。

夏季天很热，额头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路明黛哪儿都不想去，宿陵那么大，她又觉得没地方去。

回家吗？七年前那个地方就已经不算是她的家了。

去学校吗？她延毕又从宿舍里搬出来了，同学们都离校了。

路明黛买了瓶冰矿泉水，仰头喝了几口，然后把冰的矿泉水瓶贴在脸颊上，刚才晒热的脸颊逐渐冷却下来。

她在便利店门口，接到了一通电话。

屏幕在太阳照射下反光，有点儿看不清楚上面的备注。她半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没有去管到底是谁打过来的，路明黛接起电话，有些困地应了声：“喂。”

“晚上有空吗？”男人的声线低淡，像是在楼梯间打的电话，懒散的声音低低地回响着。

她一直没回答，那边又问：“打扰到你了？”

路明黛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忽然清醒了过来，这是……沈西辞的声音。

“没。”她晃晃脑袋，小声地问，“你找我？”

“我在万贸城这边的医院体检，朋友们想请你吃顿饭。”

路明黛数了数，整整二十一个字，沈西辞难得跟她说这么多话，不容易啊。

沈西辞闲散的声音传来：“大家都在，你要不要来？”

“晚上家里可能会叫我回去吃。”路明黛没马上答应，“那我先问问，过会再回复你行吗？”

沈西辞嗯了一声：“可以。”

路明黛撒谎了，她根本就没有别的行程。她刚在路建荣面前甩脸，他不可能会大晚上叫她来顿和谐的家庭聚餐。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路明黛加了沈西辞的微信。

几分钟后，那边显示了通过好友验证。

路明黛：【我晚上没安排，能跟你们一块吃。】

沈西辞一直没回她，她沿着人行道走，手机捏在手里。

等得有些无聊了，路明黛抬手揉了脖子，然后把手臂垂下，整个人靠在栏杆上休息。

太阳把金属栏杆晒得滚烫无比，她的手刚搁上去，就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

体检的流程很长，估计是没时间理她。过了好一会儿，路明黛才收到沈西辞的回复：【你直接过来，坐我们的车吧。】

路明黛等了十分钟都没收到别的消息，他可能就在医院等她了。

负心汉似乎是忘了，半小时前打电话的时候，他并没有提起他们现在的具体位置。

路明黛之前从万贸城出来，走过便利店又经过一家综合医院。几家医院都在这一片，她也不知道沈西辞在哪儿。

距离她最近的专科医院就一幢大楼，靠近十字路口。她仰起脑袋，把医院的名字看了一遍，忽然愣住。

她眨了眨眼睛，半晌才回过神。

路明黛给沈西辞发了那家妇科医院的定位：【你刚没跟我讲明白，我不知道位置，你是在这医院体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