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斌抬起头，对上刘国栋那双布满血丝、恨不得吃人的眼睛。

他吓得连滚带爬撑起身体，连身上的煤灰都顾不上拍，跌跌撞撞往大铁门外跑。

高强面色冷峻，往前迈出一大步。

穿着军用胶鞋的脚猛地抬起，结结实实踹在徐斌的小腿肚子上。

徐斌发出一声惨叫，直接扑出院门，他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路上，啃了一嘴黄沙。

“关门。”

林笙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语气平淡，却透着威严。

“哐当！”

警卫排战士合拢沉重的铁门，粗大的铁栓落下，外面的哀嚎声被彻底隔绝。

院子里恢复寂静。

刘国栋没去看被赶走的徐斌，也没理会身后噤若寒蝉的年轻技术员。

他的目光盯着砸在脚边、已经散开的黑色公文包。

文件、图纸、复印件撒了一地。白花花的纸张在西北的寒风里哗啦作响，几张甚至吹到了锻造台的煤渣堆旁。

刘国栋颤巍巍地蹲下身，抖着手去捡散落的资料。

一名年轻技术员赶紧跑过来帮忙。

“别动！”

刘国栋一把推开对方的手，声音嘶哑得厉害，“我自己捡。”

他捡得极慢，每一张纸都要仔细拍掉灰尘，佝偻的背影透着浓浓的颓丧。

二娃肖定国手里掂量着沾满黑油的扳手，慢悠悠走到刘国栋面前。

他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资料，视线突然停在煤渣堆边缘。

那里有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硫酸纸图纸，边缘发黄，印着密密麻麻的机械剖面图。

右上角盖着一个刺眼的红色印章——“作废”。

二娃走过去，弯腰捡起图纸。单手抖开纸张，目光快速扫动。

刘国栋听到动静抬起头，老脸一红，赶紧伸手去夺。

“那是废稿。”

刘国栋语气透着苦涩，“不用看了，准备拿回京城集中销毁的。”

二娃避开他的手，拿着硫酸纸走到工作台前，将图纸平铺在木桌上。

二娃目光一凝，直接念出左上角的抬头：“一零三厂的69式改型坦克发动机？”

刘国栋撑着膝盖站起来，重重叹了口气。

“总局牵头的重点项目。”

他走到桌边，眼底满是不甘，“搞了两年，投了上百万经费。上个月，项目正式下马了。”

肖墨林走上前，视线落在图纸上。

“一零三厂的发动机项目我听过。”

肖墨林声音低沉如铁，“高原测试时动力衰减严重，达不到军委指标。”

刘国栋痛苦地点头。

“关键在于漏气。”他伸出手指，点在图纸中央气缸部分的一个环形零件上，“气缸密封环。”

“平原地区测试勉强能扛住，可一上高原，气压变化加上高负荷运转，气缸内部温度突破八某度。”

刘国栋声音发颤。

“高温高压下，密封环发生热变形。燃气顺着缝隙泄漏，缸压直线下降，坦克连个小土坡都爬不上去。”

二娃低头盯着那个环形零件。

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材料参数和公差要求。

“锡青铜合金？”

二娃念出材料名称，嘴角扯出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转过头，直视刘国栋，“气缸内部温度八某度，你们用熔点不到一千度的锡青铜做高压密封环？”

二娃把扳手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嫌坦克死得不够快？”

面对毫不留情的嘲讽，刘国栋没有发火。他已经被彻底打服了，只能苦笑着摇头，满脸无力。

“我们当然知道锡青铜扛不住高温。”刘国栋双手死死抠住木板边缘，“但这已经是国内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指着图纸上复杂的曲面结构。

“这个密封环带有倒角和内嵌凹槽，属于三维曲面！表面粗糙度要求极高，加工公差不能超过零点零一毫米！”

刘国栋眼眶通红。

“国内的机床设备，只有加工锡青铜这种软金属，才能勉强控制住公差！”

“换成耐高温的特种钢，刀头根本吃不住！车削不到一半就会崩断！”

“材料工艺达不到，加工精度上不去，这就是死局！”

刘国栋重重拍击桌面。

“大家只能眼睁睁看着项目下马，看着前线战士开着老旧坦克拼命！”

院子里寂静无声，年轻技术员们纷纷低头，脸色惨白。

落后的工业基础，是压在所有人背上的大山。

肖墨林握紧狙击步枪的枪带，他比谁都清楚装备落后在战场上的代价。

林笙静静看着二娃，神色从容。

二娃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指尖转了两圈。

“死局？”他冷笑一声，把铅笔扔回桌上，“你们的思路太僵化了。”

这句话一出，刘国栋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刘国栋满脸错愕。

“我说，你们的思路，僵化得像一块生锈的铁疙瘩。”

二娃指着图纸，“材料不行，就妥协用软金属。机床精度不够，就放弃项目。谁教你们这么搞科研的？”

刘国栋急红了眼。

“这是现实条件限制！没有高精度机床，怎么加工硬质材料？”

二娃懒得废话，直接转过身，冲着锻造台方向喊了一声。

“四弟！”

四娃肖破敌放下手里的铁钳，扯下毛巾擦了擦手，大步走来。

“看这个。”

二娃指着图纸上的密封环剖面图。

四娃只扫了一眼，连两秒钟都没到，一阵见血道：“曲面结构太啰嗦。”

“为了弥补锡青铜的强度不足，强行增加三道内嵌凹槽，纯属多此一举。”

刘国栋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人。

“没有那三道凹槽，密封环在高温下会直接变形碎裂！换成特种钨钢，这三道凹槽就可以全部取消。”四娃看向二娃，“直接做成单曲面斜切环。”

二娃打了个响指。

“跟我想的一样。”

他转头看向大娃，“大哥，去把刚拼好的苏联光学测绘仪搬出来，再拿一块四弟打好的特种钨钢毛坯。”

大娃肖安邦二话不说，转身走向无尘车间。

刘国栋彻底懵了，他一把抓住二娃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

“你们要干什么？用特种钨钢做这个密封环？”

刘国栋连连摇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绝对不可能！钨钢洛氏硬度极高！国内现有的任何车床刀头碰到它都会卷刃！”

“你们根本切削不出要求的曲面，更别提控制在零点零一毫米的公差！”

刘国栋指向院子角落。

“就算有总局拨下来的西德数控铣床也不行！主轴转速和刀具材质根本对付不了纯钨钢！”

二娃一把甩开刘国栋的手，走到工作台前拉过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抹布擦掉桌上的机油。

“国内的刀头不行，西德的刀头也不行。”二娃头也不抬，语气狂傲，“那是因为你们用的都是市面上的通货。”

大娃单手拎着沉重的苏联高精光学测绘仪走出来，稳稳放在木桌上，另一只手拿着泛着暗灰色金属光泽的特种钨钢毛坯。

二娃拍了拍测绘仪的外壳，“七弟算出了图纸的漏洞，这是理论。”

他抬起眼皮，盯着呆若木鸡的刘国栋。

“现在，我和四弟教教你们，什么叫实操。”

他转头看向四娃。

“开那台西德铣床，刀头用你昨晚车的那把废旧穿甲弹弹芯。”

四娃一言不发，拿着钨钢毛坯大步走向无尘车间。

刘国栋僵在原地，双腿灌了铅般沉重。

用废旧穿甲弹弹芯做刀头？去切削硬度极高的特种钨钢？还要在没有电脑编程辅助的情况下，手搓出复杂曲面的高压密封环？

刘国栋的世界观正在被疯狂撕扯。

理智告诉他，这完全违背了所有的机械加工常识。可看着二娃波澜不惊的脸，看着四娃稳如磐石的步伐。

刘国栋的心脏开始不可遏制地狂跳。

林笙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张皱巴巴的图纸。

“刘专家，睁大眼睛看清楚。”

“西北军区，是怎么把你们口中的‘不可能’，变成废铁落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