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日清晨,阿顺带着两名会当地话的向导抵达南面第二处高坡时,天边刚泛出灰白色。
他们没有骑马深入。九匹马被分在后方二十里内的几个隐蔽点,由骑探队长带人往返接力;阿顺和向导沿着林线步行,借高坡和灌木观察海岸。坡下有一条被车轮压实的旧路,路旁立着三根削尖木桩,桩上没有旗号,只挂着几束已经发黑的草绳。
向导之一蹲下看了看草绳,压低声音道:“这里有人看过路。不是村民,绳结是军队用的。”
阿顺没有拔出短刃,只伸手摸了一下桩脚的新泥:“记位置。绕过去,别让他们知道我们来过。”
他们继续向前,在第三处高坡背面停下。那里能看见一段弯曲海岸,海面被晨雾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线发白的浪。
阿顺正要让人收起望远筒,远处雾里忽然出现了一点黑影。
第一艘船露出桅杆,随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白帆在风里一张张展开,雾气被船头劈开,海平线上很快连成一片模糊的帆墙。
向导脸色变了:“不是商船。”
阿顺抬起望远筒,数过最外侧的桅杆,又等了一阵,才沉声道:“八艘。前面两艘吃水深,后面的船型不一,有武装商船混在里面。”
“会不会只是南方港口的商队?”
“商队不会把火炮甲板藏在雾里。”
阿顺没有急着下结论。他取出一块薄木牌,在背面刻下船数、航向和大致风向,又让两名向导分别说出自己看见的船数。一个说七艘,另一个说八艘,原因是最东边那艘被雾遮住了半截。
“写八艘,旁注一艘船影未全明。”阿顺把木牌交给传令兵,“告诉港镇,敌舰已在南方海岸出现,不能只当侦察船。再告诉第二队,撤回第一处高坡,不要跟踪海岸。”
传令兵接过木牌便往坡下跑。二十里外的骑探队长收到信号后,立刻点燃一支短烟火。烟柱升起又被湿布压灭,后方哨点依次传递,九匹战马轮换上路,将消息送向港镇。
阿顺站在高坡上,继续观察海面。那支舰队没有立即向鹿角湾驶来,而是在外海排成松散的两列,似乎在等潮。
“他们在看什么?”向导问。
“水道。”阿顺答道,“也可能在等后船跟上。我们撤。”
“再看一会儿,也许能看见旗舰。”
阿顺收起望远筒:“你想看船名,敌人想看我们的人。高坡上的人影已经够多了。”
他带着两名向导向林后退去,途中又在泥地里留下两处假脚印,引向北侧的沼泽。真正的路线则沿着石脊返回第一处高坡。
午后,第一封急报送到港镇官邸。
传令骑手的马腹全是白沫,他翻身落地时差点跪倒,被守门军士扶住。郑森刚从南门回到军令室,见他递上木牌,立即让何文盛先看刻痕和封泥。
“南方海岸发现八艘大船,船型有战船和武装商船,正在向北偏东移动。”何文盛念完后抬头,“阿顺没有追踪,已经回撤。”
郑森接过木牌,在海图上量出位置:“从发现处到外礁,若他们顺风走,最快两日半,慢则四日。潮向正在转北,明晨以后鹿角湾外会有一段顺流。”
赵海拄着木杖走到桌边。他这几日没有再出城,只把迭戈、大副和三名水手的海图供词摊在一起比对。脚伤让他走路一瘸一拐,手指却在海图上移动得很稳。
“按这几日的风,前三艘若保持现在的速度,第三日清晨能到外礁。”赵海点了点海湾入口,“但不能说他们一定进湾。若先派快船测水,夜里就可能摸到桩线。”
施琅已经在门外等候,听见这句便推门进来:“前埠的烟哨能在一刻钟内传到浅湾。我要现在回去。”
“你带四名护卫,其他人不动。”郑森指着何文盛,“把三地警号改成最高戒备,但不要点全火号,免得敌人从海上看出各处位置。”
何文盛迅速铺开三张木牌:“港镇闭南门,前埠封粮仓,浅湾收回所有无关小艇。伤棚和火药所分别增加两道巡守。”
“再加一条。”郑森说道,“任何船影未辨,不许把‘破浪’拖到湾口迎敌。它留在内湾,炮口朝向航道,先守船,后开炮。”
老鲁在门边听见,立刻道:“我会把剩下两门旋炮的炮位撤下去。破浪现在调不了船头,不能让敌人从侧后贴上来。”
“能不能靠绞盘转向?”
“能转几分,不能追船。”老鲁的语气硬得像船板,“谁敢把它当战舰使,我先把绞盘拆了。”
曹七从后面走来,肩膀还吊着,手里却拿着一根用来指图的木棍:“敌人若真有八艘,湾内这些炮够不够?”
“够不够,要看他们有几艘进射界。”郑森没有接他的棍子,“若让八艘在外海展开,岸炮只能逐艘承受侧舷火力;若把前船引进湾口,后船会挡住自己的炮位,破浪和两岸炮台便能集中打前两艘。”
曹七盯着海图:“那就让他们以为港镇还在西班牙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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