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迤驰守在床边,一整夜没合眼。天亮时宋伊人动了动,睫毛颤了好几下,慢慢睁开眼来。
“感觉怎么样。”
宋伊人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周恒在哪里。”
霍迤驰的手猛地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声音低哑里压着一股藏不住的颓丧。
“明明说可以的……明明那个婆子说蛊虫死了她就能恢复,怎么还是这样。我这就去找那个婆子。”
宋伊人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拿手指头戳了戳他的手背。
“什么呆呆傻傻的。我只是问你周恒在哪里,我担心他没死透。”
霍迤驰愣了半秒,猛地转过身来,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把她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忽然一把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发着颤。“你回来了。我的伊人回来了。”
宋伊人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脏砰砰砰地撞着肋骨,伸手环住他的腰。
宋伊人妈妈从门外扑进来,一把抱住女儿,捧着她的脸看了又看,眼泪淌了满脸。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终于好了!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怎么过来的,你连妈都不认识了——”
宋伊人抬手替她擦眼泪,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没事了妈,我回来了。”
霍迤驰从床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包里又拿出厚厚几沓钞票搁在那张摆着残羹冷炙的桌上,对门外那群还蹲在田埂上的村民说。
“剩下的十万,你们自己分了。那东西,你们处理干净,不要让我看见。”
他的目光越过晒谷场上那些被风吹乱的红绸布,又落在那间曾经关过宋伊人的新房门板上,眼底翻涌着一股极深极沉的冷意。
宋伊人从屋里跟出来,拉了拉他的袖口。
“周恒到底怎么样了。那个蛊虫是怎么解开的。”
霍迤驰转过身来,抬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眉骨上轻轻蹭了一下,那力道温柔得跟方才判若两人。
他眼底那层冷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又被另一种更浓更沉的东西盖了过去。
“不要问了。那些事我都替你解决好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回去就结婚。”
宋伊人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把那句还没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回到部队大院那天,周玉珍远远就从收发室里窜出来,一把抱住宋伊人又蹦又跳,嗓门大得整个操场都听得见。
“姐你可算回来了!我天天去收发室问老周头有没有你的消息,他都快被我烦死了!”
陆清颂靠在收发室门框上拿文件夹扇着风。“你再不回来,她那点工资全买信纸写寻人启事了。”
周玉珍挽着宋伊人的胳膊往里走,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嗓子。
“姐,你还记得唐倩倩吗。”
宋伊人偏过头看她一眼,“那是我仇人,我怎么可能忘。”
周玉珍拿手挡着嘴,声音压得又低又快:“她在监狱里咬舌自尽了。她死了,现在周家就剩我一个了,我是唯一的继承人,我现在可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了。”
她把胸脯一挺,下巴昂得高高的,“以后可得抱紧我这条大腿哦,我的钱够咱们仨天天吃饺子吃到老。”
陆清颂从后面拿文件夹敲了她后脑勺一下,“有几个臭钱就飘了,还不是给伊人跑腿的命。”
宋伊人走在两个人中间,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听着周玉珍叽叽喳喳地盘算着去镇上供销社买什么新衣裳,听着陆清颂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拆她的台,把这两个人都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笑得眉眼弯弯。
订婚宴前的那些日子,两家人都住在霍家老宅里。
院子里的石榴树挂满了果子,霍母每天摘几个剥好了搁在桌上,谁路过谁吃一瓣,宋伊人的爹和霍父头一天见面还客客气气地握手,第二天就蹲在院子角落里研究起山上该补种什么树苗。
“这片山坡我看了,土是沙壤土,种杉木最好,长得快,十来年就能成材。”
“杉木行,我老家后山也种的杉木。等开春了我带上锄头跟你一块儿上山,我这把老骨头还动得了。钓鱼你去不去?溪里头有鲫鱼,肥得很。”
宋伊人从厨房窗口往外看,她爹叼着烟杆蹲在花坛边上,拿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霍父背着手站旁边,时不时点一下头。
她从来没见过她爹跟谁聊得这么投机。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霍母搬了张大圆桌支在石榴树底下,张姨从食堂端了好几个菜过来,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晚风从山脊上吹下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霍父端起酒杯跟她爹碰了一下,两个人仰头干了。
宋伊人端着碗坐在霍迤驰旁边,看着桌上这些人说说笑笑,周玉珍拿筷子指着陆清颂。
“陆清颂你最近训练是不是偷懒了,我看你跑五公里比上回慢了半分钟。”
陆清颂面无表情地把她碗里的红烧肉夹走了,周玉珍惨叫一声扑上去抢,两个人在桌子底下掐成一团,霍母笑着拿筷子敲她们的手背,宋伊人忽然觉得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聊到兴头上,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在东南亚的时候,听说南边有几个地方现在还没什么人买地,房子也便宜。要是有余钱,趁现在多置办几处,再过十年二十年,那些地方会变得很热闹。”
桌上安静了片刻。霍父把酒杯搁下,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
“你接着说。”
她把自己在东南亚听来的那些信息一五一十地倒出来,哪个港口在扩建,哪个城市在规划新城区,哪些地方现在还是荒地但以后会是交通要道。
她爸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霍父却越听眼睛越亮,听到后来拍了一下桌子,把碗筷都震得跳了跳。
“好。有眼光。我本来还犹豫要不要在南边布几条线,你这么一说,这事可以做了。”
霍迤驰在旁边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偏过头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研究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