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西面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前。

“阿九，往这边踢！”扶玉岔开双腿，躬着腰背，目光紧盯前方，摆出接球的架势。

她话音刚落，叫阿九的小乞丐将破破烂烂的藤球往她所在的方向踢了过来。

附近几个小乞丐一拥而上。

扶玉侧身闪过一个扑过来的身影，伸脚将球停住。

脚下左右拨了两下球，踢着球从两个孩子的夹击中钻了过去。

她踢着球灵巧地往前跑了几步，脚腕一扭，小腿发力，球贴着地面窜出去，穿过几双腿缝，滚进由几根竹竿和一面破渔网搭成的简易球门中。

“耶！！！”

“赢了！！我们赢了！！！”

“悬哥威武！！！”

扶玉昂首挺胸，手一挥：“小意思。”

端的是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态，但脸上有人皮面具无法做出表情，以至于她看起来十分高冷。

七天前，扶玉在城隍庙附近遇到了一个叫阿九的小乞丐。

小乞丐盯上她篮子里的馒头，扶玉看着她狼吞虎咽吃完馒头，心头一动。

她眼下无处可去，一直藏在城隍庙里也不是个事儿。

要是扮成乞丐，穿得破破烂烂，身上脸上也脏兮兮的，混在乞丐堆里，就是萧策川本人来了也别想认出她。

于是她用馒头收买了阿九，跟着她来到这座破庙。

破庙荒废已久，里头住了十几个乞丐，从四五岁到四十多岁不等，全都饿得面黄肌瘦。

扶玉只花了半天时间就融入乞丐堆，跟这帮人打成一片。

过去几天，她换上破烂衣裳，把头发弄得乱七八糟，脸涂得黑一块灰一块，一手拿破碗一手拄竹竿，跟着孩子们满城跑。

因为这副极具迷惑性的打扮，以及身边有一群小乞儿做掩护，她在城中几度和搜寻的官兵擦肩而过，都没有引起注意。

也借着这身行头，扶玉打听到许多消息。

萧策川出动了数以千计的守城兵士和衙役对她进行搜捕，看那架势，颇有抓不到她不罢休的意思。

扶玉打算在他撤走前一直混在乞丐堆里，等风头过去了再出城，离开南京。

每日跟着乞丐们东奔西跑，虽然身上的气味馊臭难闻，吃的东西也难以下咽，破庙夜里还有老鼠窜来窜去，但度过最初的适应期后，扶玉很快从中品出了乐趣。

她观察了城中几处讨饭的地点，将小乞丐们分成三拨。

一拨人早上去城中的施粥点蹲守，那里每日会有善人施粥，能勉强喝个半饱。

一拨人去鸡鸣寺外跪地摆碗，此处是整个南京香火最鼎盛的寺院，来上香的不乏一些富商权贵。

上完香见了跪在路边可怜兮兮的乞儿，会随手将拜过佛的贡品丢给他们，施舍铜板也比别处大方得多。

另一拨人则守在城中最大的青楼藏春阁后厨那条巷子，时不时能要到一些客人吃剩的饭菜。

扶玉根据每处地点的“油水”和时段，给三拨人排了轮值表，谁去哪个路口、什么时辰去、讨来的东西怎么分，安排得清清楚楚。

一开始几个年纪大的乞丐不服她，觉得一个外来的凭什么指挥他们。

但连着两天下来，大家出去讨饭的时间比平时短，讨到的东西却比以往多了一倍不止，破庙里甚至有余粮囤着了，那些不服的声音也就慢慢没了。

扶玉每天出去讨饭三个时辰，余下的时间招猫逗狗，躺在墙角晒太阳，和孩子们一块踢球，听上了年纪的老乞丐讲不着边际的江湖往事，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虽然这儿的物质条件跟侯府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这里没有森严的阶级观念和规矩，不必时刻小心谨慎，生怕说错一句话，摆错一个表情。

更不必奴颜婢膝低人一等，将自己的自尊踩到脚底下换取活命的机会。

扶玉打从心底觉得轻松。

踢完球，到了太阳下山的时间。

扶玉叫上包括阿九在内的三个小乞丐前往藏春阁，今晚轮到他们四人去那边捡剩饭。

藏春阁位于城中最大的“烟花柳巷”，一条街有十多家青楼。

扶玉带着小乞丐们熟门熟路地摸到后厨所在的巷子里，寻了个避风的地方开始等待。

亥时，后厨的门开了。

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端着一盆剩菜出来，倒进潲水桶。

妇人一走，扶玉立刻带着小乞丐们冲上去，开始扒拉潲水桶。

来青楼寻欢作乐的人大多以喝酒为主，后厨处理的剩菜很多都没吃上几口，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捡到整只没动过的鸡。

扶玉今晚运气就不错，捡了两只卤猪蹄和半只烧鸭，还有一些只动过几筷子的荤菜。

东西装了满满一油纸袋，今晚收获不错。

扶玉正准备带着小乞丐们撤退，藏春阁的后门突然开了。

两个打手模样的男人抬着一个用被子裹着的人走出来，被抬着的人一只手从被子里垂下来，灰紫色的皮肤上布满星星点点的红疹。

是死人。

扶玉立刻摁住小乞丐们，在潲水桶旁边蹲下。

待那两人走远，她才拉起小乞丐们溜出巷子。

扶玉正要带着孩子们回土地庙，阿九却突然拉了拉她的胳膊，低声说：“悬哥，咱们跟上去，把那条被子捡回来。”

扶玉面露犹豫。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破庙里只有两床板结的被子，夜里乞丐们睡觉全都挤成一团才能取暖。

他们需要被子。

但她方才看得分明，死去的人似乎得了某种传染病。

可转念一想，将东西捡回来，烧水烫上几遍再晾干，什么病毒都能杀死。

“行！”

扶玉抱着油纸袋，和乞丐们鬼鬼祟祟地跟上那两个打手。

打手抬着穿街过巷，一路往贫民区的西边走去。

到了一处没人的荒草地，两人将尸体往草堆里一丢，拍拍手走了。

他们一走远，阿九和另外一个孩子立刻凑上去，将花被子从死人身上扯了下来。

被子到手，死人僵直的身体却骨碌碌滚了几圈，在月色下露出了真容。

是个年轻姑娘，脸上布满红疹，脖子和胳膊上更是烂得坑坑洼洼，浑身散发出阵阵异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