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不州灰白的天幕下，舒长歌与澜阎正并肩走着，并没有动用身法，只单纯如同凡人一般，平淡地打量着这片无趣的土地。
冻土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寒风卷着冰屑从两人身侧掠过，却始终无法侵入他们周身三尺的范围。
大概是因为沉寂太久，混乱终于忍不住向着秩序靠拢，寻求更好的生机。尽管有许多人不愿见到三不州联盟成立，但不可否认，这个联盟的出现，还是让三不州多了几分生机。
舒长歌依旧披着那件纯白的雪兽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颌和弧线利落的唇。
澜阎也是如此打扮，只是披了个黑斗篷。
接下来？澜阎传音问。
他的声音透过识海传来，带着自身一直以来都特有的低哑。
舒长歌微微偏过头，像是在感受着什么，片刻后才传音道：原本打算四处游历，但现在……”
他话音未落，两人的脚步同时停下。
身后，比寒冰狱的寒气略微柔和的两道气息正在快速接近，清冽如霜雪。
舒长歌转过身去，却是没有摘下兜帽，微微抬头望向来人。
与他们感受到的两道气息不同，从风雪中浮现的人影，却是有三道。
虹光真人、栖寒枝、万俟雪落。
明显是朝两人而来的凛冬仙门在几步之外停下脚步，虹光真人却是在半空以流光遮掩了身形和面容，只让小辈去交涉。
栖寒枝面朝他们微微颔首，声音如同碎冰，一开口就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舒师弟，澜师弟。
舒长歌和澜阎回礼，“虹光前辈，栖师姐，万俟道友。”
双方打过招呼，万俟雪落看了眼师姐，抿了抿唇，开口道：“你们远道而来，凛冬自然不能不招待，若是还没定好接下来的行程，不如去凛冬仙门做客，如何？”
舒长歌与澜阎对视一眼，却是突然察觉到在双方更远处，有另一道气息由远及近而来。
这次在风雪中现出身影的是千秋雪。对方孤身一人，护道者似乎隐藏了踪迹，不愿与人直面的样子。
栖寒枝似乎并不意外千秋雪的出现，虽然阖着双眼，却精准的捕捉到了舒长歌和澜阎的位置。
“两位师弟应该不曾去过凛冬仙门，今日恰逢其会，若是不嫌弃，不妨走一趟？”
寒冰狱三不州明面上不归属凛冬仙门管辖，但从凛冬和霜叶两大仙门对流光穹的暗中把控来看，此时她们以东道主的姿态邀请两人，也说得过去。
同为仙门，即便这一邀请来的太过突兀，舒长歌和澜阎也没有觉得对方是想对他们不利。
舒长歌不着痕迹地打量对面，随后侧了侧头，看向澜阎。
澜阎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想法达成一致，舒长歌开口道：盛情相邀，那便叨扰了。
见他们答应，除了万俟雪落似乎松了口气以外，栖寒枝和千秋雪面上都没什么变化。
后者甚至飘然而来，同样发出邀请，“霜叶仙宫也在凛冬近处，两位趁这个时间，不如一并拜访一遍好了。”
……
这两份邀请还真是沉重的负担。
舒长歌和澜阎都从她们的态度中察觉到几分生疏和僵硬，很是奇怪。碍于仙门之间的交情，以及舒长歌并未察觉到凛冬和霜叶的人有什么恶意想法，于是便也干脆地应下了。
依照修真境的传闻，这两大仙门对外人向来都冷淡得很。尤其是凛冬仙门，这个只招收女弟子的仙门，连庇护的少数凡人都大部分是女性。
霜叶仙宫倒是略好一点，至少她们宗门内有男有女，虽说阴盛阳衰，但也不至于一名男弟子都没有。
同样身为男性的舒长歌和澜阎，就这样去拜访全是女修的仙门同道，按理来说是会觉得有些尴尬的。但此时两人受邀落到雪兽宽厚的背上时，都是面上神色淡淡，看不出任何不自在之色。
凛冬仙门并不在寒冰狱附近，没有哪个仙门会这么自找麻烦，将宗门驻地建立在四险境上的。
八大仙门中唯有浮天仙门有传承至今的秘境，其余七大仙门的山门再如何气派神异，归根结底也扔在修真境内。
越往东北方向走，寒意变得越发没那么刺骨。
但并非温度回升，而是某种更为精纯的霜寒之力开始取代外界那混杂着风雪的粗粝寒气，如同从凛冽的冬风步入了一片被驯服的、静谧的冰之国度。
雪兽身形庞大，动作却轻的像是一朵雪花，在寒风中随风飘零。
同行的一群人，都不是喜欢说话的张扬性子，因此一路下来皆是沉默。
流光中的虹光真人看着眼前一幕，看不出苍老的面容上是什么表情，但从流光的变幻不定来看，大抵是不太满意的。
舒长歌和澜阎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这位老前辈之前的为难和纠缠，他们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雪兽也不知走了多久，就见嶙峋的冰柱山脊开始消失，前方豁然开朗，显露出一片广袤无边且不见任何遮挡的平原。
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漆黑裂隙将整个平原一分为二，再从幽深的地底升腾出幽蓝色的寒雾。寒雾在裂隙的边缘凝结成细密的冰晶，折射出细碎的光。
雪兽带着众人在裂隙前停下了脚步，栖寒枝侧过身，面朝舒长歌与澜阎的方向，两位师弟，千秋师妹，请随我来。
她说完，便率先踏出了一步，身形笔直地朝着裂隙深处坠去。
万俟雪落紧随其后。
舒长歌与澜阎对视一眼，也没有犹豫，同时迈步跟上。在两人之后，便是衣袂翻飞的千秋雪了。
下坠的过程并不漫长，但足以让两人看清裂隙两侧的冰壁。
那不是寻常的冰层，而是某种活着的、正在缓缓蠕动的半透明物质，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霜纹，纹路如血管般交错延伸，偶尔还会微微收缩，仿佛在呼吸。
活的？澜阎传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舒长歌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蠕动的冰壁上，眼底有极淡的韵光亮起，我们正在进入它的腹中。
澜阎默然。
传闻凛冬仙门的宗门驻地十分奇异，似乎有许多入口，这些入口都像是活着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