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轮嘴角一扯,道：“消息挺通灵啊，连本王带了个姑娘回来都知道，告诉你们也无妨,本王前日夜里，夜观天象,掐指一算,算出有一姑娘能于危难之刻救本王的性命,本王特地出门去会这位姑娘,果然,本王命不该绝，还真遇上了。”

他约摸觉着这个姿势有些累，便放下手,将双手拢进被窝里。

“昨日夜里,要不是那位姑娘以银针护住本王的心脉，你们几个,只能等将来归西的时候去阎王殿找本王了。”傅轮笑道。

夜观天象，掐指一算，有姑娘相救……

怎么听怎么不着边际。

奈何三位皇子没有一位皇子不买傅轮的账,傅湛道：“如此说来,这位姑娘该重赏。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待我回宫后一定禀明父皇，请父皇好好赏她。”

傅轮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一拍大腿道：“回去你就跟皇上说，是永安侯府的六姑娘,本王金贵，这救了我一命，少说也得赏百两黄金,百亩良田，外加一座精致的院宅，本王这些年在外征战端得是一穷二白，拿不出这么多东西，只能靠皇上救济了。”

傅湛：“……”

为何他有种被堂兄摆了一道的感觉？

一定是错觉！

傅轮说完想说的话，拉上锦被，将自己的脑袋往锦被里一塞，道：“本王累了，想休息，你们回去吧，改日再来看本王。”

三位皇子这下是真不好继续逗留了，纷纷起身。

临出门的时候，傅湛又听傅轮道：“老四，别忘了六姑娘的赏赐。”

傅湛：“？”

傅承抿唇笑了起来，一脸“你好可怜”地看着傅湛。

傅慎拍了拍傅湛的肩，笑道：“四弟，堂兄扣扣搜搜也不是第一天了，他自己不愿意出赏赐，便想让父皇给，谁知你正巧撞了上去，正合他意。”

傅湛：“？”

他的两个皇兄知道他跳入了堂兄的陷阱，不帮他也就算了，竟然还幸灾乐祸，人心之险恶，非他能想，他的几个哥哥都是可恶的东西。

然而，不过转念他就想通了。

“无碍，如此，堂兄便欠我一个人情了。”傅湛道。

他此话一出，傅承和傅慎便有点笑容艰难了，毕竟他们都希望傅轮能欠他们的人情。

他们三个一走，傅轮就从锦被里探出一个脑袋，文山凑上前道：“殿下，三位皇子已经走了，温先生说您可以起来走动走动，您要起身吗？”

傅轮：“要。”

客房，绿萝拉开门，问守在门口的雪梅：“这位姐姐，敢问那几位皇子，可已经走了？”

“刚走。”雪梅回答。

绿萝松了口气，又道：“我们姑娘说，我们该告辞了，烦请姐姐去禀喜嬷嬷，请喜嬷嬷派人送我们回永安侯府。”

雪梅道：“殿下说请姑娘用了午膳再回。”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乔泠鸢入了这昭王府，不得自由，是走是留都得听昭王的，昭王要留她用膳，她自然只能留下用膳。

今日的膳食少了两道她不喜欢的菜。

难得喜嬷嬷百忙中还不忘琢磨她的口味，乔泠鸢正仔细地吃着香辣鱼，忽听耳边有别的脚步声响起，那脚步声沉重，脚力虚浮，即使不回头，乔泠鸢也知道是谁。

直到那脚步声在她的耳边消失，她才徐徐抬起头来，朝来人望去。

不得不承认，即便此人一脸病容，也不损他半分俊美，反而多了几分柔弱病态的美感，若是将此人放在南院，绝能一枝独秀，“颜”压群芳。

乔泠鸢还记得自己的身份，起身敛衽道：“昭王殿下。”

傅轮细细地打量她，忽地笑了，“三年未见，姑娘的医术精进了许多，人也长高了，力气变大了，就连杀人都能见无形了。”

乔泠鸢心头一紧。

她缓缓站起身来，下巴微仰，瞧着傅轮道：“我不像殿下，三年过去了，还半点长进没有，三年前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三年后还是一副半只脚踩进棺材的样子。我也不像殿下，在战场上斩千万英灵于刀下，我只是杀了几个想害我的人罢了。”

“杀了几个？”傅轮的脑袋上冒出几丝疑虑。

“你还杀了谁？”

乔泠鸢恍觉自己失言，她垂下头，生硬道：“没谁，就杀了黄妈妈一个。”

“你自己说的几个。”傅轮道。

“口误而已，殿下不必往心里去，这午膳我已吃得差不多了，该走了，还望殿下派人送我和我的丫鬟回府。”乔泠鸢道。

傅轮知道从她嘴里是问不出多余的什么，便不再就杀人的问题多说。

他坐到餐桌旁，道：“三年前，西北十八部落联手攻打我西北边关，我不幸中毒受伤，若非你救了我，我已经因失血过多而亡，昨日夜里，我命悬一线，若非你出手用针，我必等不到温平之回来，现在尸体应该已经凉透了，你一而再地救我，于我也算有再造之恩，你且说说你想要什么，若我能办到，必如你所愿。”

乔泠鸢轻轻瞥向他，半晌后，道：“此话当真？”

傅轮不动声色地翘起二郎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乔泠鸢将双手拢进袖中，悄悄握紧成拳，浅淡的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低眉垂首，似在认真琢磨，须臾后，她微微偏头，看向傅轮。

她道：“不若殿下，以身相许？”

傅轮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放在桌角的手指蓦地收紧，他凝着乔泠鸢，少女还没有完全长开，脸上尚且带着几分婴儿肥，可眼神坚不可摧。

她没有开玩笑。

更没有拿他寻开心。

她是真心的，想要嫁给他。

她竟想要嫁给他。

“咳……咳咳咳……”傅轮突然扶着桌沿，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把自己咳了个死去活来。

那咳嗽声惊动了膳厅外的下人，喜嬷嬷、文山和文石风一样地冲进来，纷纷询问“殿下怎么了？”、“怎么咳得这样厉害！”、“请温先生，快请温先生。”

傅轮一张脸憋得通红，好难得止住咳嗽，抬手制止道：“不过是被口水呛到，不必大惊小怪，本王还有事与六姑娘说，你们都出去吧。”

喜嬷嬷等人不放心地看了眼傅轮，又不安心地瞧了眼乔泠鸢，到底还是出去了。

乔泠鸢不知道傅轮这一番咳嗽到底是几个意思，她道：“不知殿下对昭王妃的人选，可是早就有了打算，若殿下心中另有人选，便请殿下只当我今日不曾说过那等不知廉耻的话，安心去娶殿下早已心仪的王妃便……”

“你可知，我中的是何毒？”傅轮问。

乔泠鸢点头，回答：“涅槃。”

“你既然知道我中的是涅槃，也当知道，涅槃无解药，即便是烈火草，也只能暂时压制其毒性，我到底还是要死，撑不过三五年。”傅轮道。

乔泠鸢再次点头。

气氛静默下来，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傅轮一颗心收得死紧，好似随时都要崩裂，许久后，他徐徐道：“你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能说话那样的话？”

他非常确定乔泠鸢不喜欢他。

他见过殉情的，见过为了权贵嫁人的，见过为了保全家人嫁人的，还没见过有谁上赶着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快死的丈夫的。

乔泠鸢抬头，打量了眼高高的房梁，答道：“殿下为国为民，征战沙场，九死一生，如今身中剧毒，命不久矣，只心心念念想有个媳妇儿，我身为受殿下护佑的大梁子民，既知殿下心愿，当为殿下完成，让殿下将来走得了无遗憾。”

傅轮：“？”

这通篇的鬼话，比他的满嘴跑马还厉害，他一个字都不信。

傅轮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越发多了几分苍白，他道：“诚如姑娘所言，我一个垂死之人，就不耽误别的姑娘了，所以姑娘的要求，我不能答应。”

乔泠鸢不甘心：“殿下不是说，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傅轮苦笑：“那我只好，不当君子了。”

乔泠鸢大约没想到竟然能得到这么无赖的回答，一时竟有些语塞，她觉得自己和这个只会耍无赖的登徒子实在没什么好说，她起身道：“我该告辞了。”

生气了。

傅轮有些头疼。

命喜嬷嬷派马车送她们回去，有丫鬟领着她们朝外走，文山望了眼乔泠鸢和绿萝离开的背影，朝傅轮道：“殿下，人是你抱回来的，怎么这就让人走了？”

傅轮面露忧伤，答道：“降不住。”

昭王府的马车都如昨日傅轮所用的那辆漆黑平定马车那般，比较低调，唯一一辆高调的墨绿色华盖马车还是大皇子傅承所赠，喜嬷嬷专程挑了这辆马车送乔泠鸢回府。

临到上了马车时，乔泠鸢才发现喜嬷嬷似乎也要去，狐疑道：“嬷嬷要亲自送我？”

喜嬷嬷点头：“姑娘对殿下有救命之恩，老奴当亲自送姑娘。”

“嬷嬷不必如此辛苦，能为殿下出力，是我的福分，外面天寒地冻的，您还是回屋歇着吧，昭王府距永安侯府不远，很快就到了。”乔泠鸢拒绝道。

喜嬷嬷笑说：“老奴该送姑娘。”

乔泠鸢拧不过她老人家，让丫鬟赶忙扶了喜嬷嬷坐到马车里。

马车辘辘前行，喜嬷嬷凝着乔泠鸢娇小的脸道：“这还是我们殿下头一次带姑娘回府，姑娘于我们殿下有救命之恩，往后若是遇到难处，尽可找来昭王府，殿下会为姑娘做主的。”

乔泠鸢求婚被拒，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闻言只寡淡道：“多谢嬷嬷。”

“我们殿下心善，性子又直，若是说话不小心得罪了姑娘，还望姑娘别往心里去，”喜嬷嬷安抚道，“刚刚姑娘您不悦地从膳厅出来，老奴瞧着，殿下着实有些失落呢。”

“嬷嬷言重了，殿下贵为王，我不过区区庶女，有何资格与殿下置气。我人微言轻，与殿下并无深交，何至于让殿下失落。嬷嬷切勿再说此等话了，我听着，只觉惶恐。”

喜嬷嬷的表情沉凝了起来。

初见，只觉这姑娘清淡得很，后来，见她不过十五，便敢对昭王用针，可见胆子绝非寻常，怕是自诩有些本事，否则绝不敢冒险。

如今，她听乔泠鸢字字句句有条有理，将和昭王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似半点不想和昭王扯上什么关系，她心头便不喜了。

昭王金尊玉贵，即便身中剧毒，也不是她这个庶女配得上的。

她处处抬举她，她却嫌弃昭王病弱之身，生怕与昭王扯上什么不清白的关系，污了她的名声，实在是不识抬举。

这姑娘优秀是优秀，就是太傲了些。

她以为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