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有去林晨家里住而是在外面找了个酒店。

床头柜上放着医院楼下买的橘子，宁晓晓拆了一个，边吃边催。

“几千张啊，你那个云端靠不靠谱哦。”

“靠谱的，我每个月都备份。”

钱青璃靠在床头，胳膊肘底下垫了个枕头，看着她把云端相册点开。

文件夹一排一排弹出来，一个城市一个包，命名规矩的很。

川渝，云南，新疆，西藏。

“先看川渝。”她伸手把鼠标要了过来。

“为啥子先看川渝？”

“宋城说过，他休学那大半年，第一站就是川渝，待的时间最长。”

“你记性还可以嘛。”宁晓晓凑过来，下巴差点搁她肩膀上。

前几十张都是吃的，红油火锅翻滚，小面碗比脸大，还有一张宁晓晓举着兔头比耶，辣的泪汪汪还在笑。

“你能不能别光顾着看自己的脸，找背景。”

“我晓得，我晓得。”

滚轮往下翻，洪崖洞的夜景，磁器口的巷子，凌晨两点的串串香。

翻到一张在某个小城的早点摊，那是她们两人随便找的一个城市。

折叠桌，塑料凳，角落里坐着个穿黑T恤的男人，低着头，筷子夹着一筷子肠粉，正往嘴里送。

头发是黑的，留的有点长，搭在眉骨上。

“停！”

宁晓晓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把照片双击放大。

像素糊成一片，可轮廓还在，眉骨，鼻梁，下颌线，连低头时候脖子的弧度都对的上。

“你看嘛，黑发。”

她的指头在屏幕上戳。

“现在染成黄毛了，你仔细看，是不是一个人？”

钱青璃盯着屏幕，没吭声。

把这张脸跟病房里那个顶着黄毛，后脑勺缠着纱布的男人叠在一起，确实很像啊，越看越像。

“你这么说，还真是。”

“啥子叫还真是，本来就是！”

宁晓晓往床头一靠，像破了什么大案，胸脯挺的老高。

“等着，我再去翻云南的，绝对还有。”

云南那个包，照片更多。

洱海边，古城巷子，双廊的白桌子，昆明西部客运站的站台上，镜头拍歪了，对准的是一辆大巴车。

大巴车的窗户里，靠窗坐着个黑头发的男人，戴着耳机，闭着眼。

“不是，这张怎么也有他啊？”钱青璃疑惑。

“我也不晓得啊，当时还没发现现在一看那时候他也在车上？”

钱青璃把图放大，再放大。

这次不用宁晓晓指，她自己就认出来了。

何止认出来，她记得这个场景，去大理那天，买票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她跟宁晓晓吐槽过，怎么那么久就随手拍了一张压根没注意看。

“新疆的。”

宁晓晓抢过鼠标，乌鲁木齐，大巴扎，烤包子摊位前，黑发男人侧着身，手里捏着两个烤包子，正低头找零钱。

再往后，西藏，布达拉宫广场，八廓街转经的人群，镜头边缘一个黑点一样的背影。

每一张都隔着点距离，每一张里他都不是主角。

可把这些照片串起来，就是一条线，从南到西，大半个中国，这个人在她们前后脚，一路都在。

这种诡异感，让钱青璃跟宁晓晓对视一眼。

“我们在的地方他都在......”

“对了。”宁晓晓翻着翻着想起一茬。

“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包差点被偷。”

“记得，地铁口，一个男的贴上来。”

“后来被人撞了一下，那小偷摔了，爬起来就跑了。”

她往回翻，翻到那张，地铁口，人流，一个黑头发的男人侧过身，正好挡在两人中间。

照片上他的脸只露了半个，正低头看手机。

宁晓晓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撞人的那个，也是他？”

钱青璃看着照片，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空调的风声显得有点大。

“你以前还骂我，说我神经过敏，说人家不可能跟着我们。”

“我是说过。”

“现在咋说？”

钱青璃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盯着那张肠粉的照片。

她这个人，从小到大讲逻辑，读到博士，当了教授，更认死理。

一个陌生男人，跟着她们跑了四个省，这事在她的知识体系里，只能往一个方向想。

可那条逻辑链走到一半，断了。

跟踪的人一次不上前，一句话不说？

而且自己选择的目的地都是随即选择的就是为了甩开这家伙。

又那么好巧不巧遇到了一起......

会听到相亲两个字，连夜染一头黄毛跑路。

还有病房里，她问云新藏去没去过，他摇头摇的干脆利落，恨不得把自己撇成大门不出的宅男。

真要是他，他撒这个谎图什么。

旅游又不是犯法，认了能少块肉吗。

“晓晓，你不觉得奇怪吗。”她把电脑推过去。

“哪里奇怪？”

“他明显不是跟踪我们就是缘分碰到一块了，可这家伙不承认明显已经晓得了你是谁。”

宁晓晓眨了眨眼，忽然一拍大腿。

“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他害羞嘛！”

钱青璃：“……”

“你想嘛，一个男的，跟了你大半个中国，又不敢搭讪，不敢要电话，只敢远远跟着，这种时候被你当面认出来，他咋个承认？”

宁晓晓越说越兴奋，两条腿在床上盘成了麻花。

“而且哦，你没听他爸妈讲嘛，晓得我们要来，他专门跑去染的黄毛，就为了不让你看上他。”

“结果那天你没回家，跑去外滩，他也没回家，跑去大排档。”

“两个人都不想见，结果撞到一起，他还被你一瓶子开了瓢。”

“青璃，这哪里是缘分，这是月老拿钢筋给你俩焊死的。”

钱青璃靠在床头，半天没接话。

“你这对嘛，这林晨明显是晓得我是谁故意躲着我呢，怎么到你嘴里就变了。”

说不触动是假的。

她今年二十七了，省城大学最年轻的副教授，院里的饭局上，给她介绍对象的能从办公室排到食堂。

青年才俊，企业高管，留洋回来的博士，什么样的都有。

可她一个都瞧不上，聊不到一块儿去，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标好价的展品。

久而久之，她爹都急了，说她眼光高到天上去了。

天上有没有配得上她的，她不知道，反正地上这些，确实没有。

可林晨不一样。

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那双眼睛，躺在病床上看她的时候，有一种怪异的熟悉感，像认识她很多年。

呸。

钱青璃把这个念头掐了。

想什么呢，人家小六岁。

“对了。”她想起一茬，“他不是有女朋友了嘛，医院那个，夏听晚。”

“哪个女朋友哦。”宁晓晓摆手。

“我打听过的，宋城跟我摆龙门阵的时候漏过口风，那个夏听晚，还不是林晨的女朋友，就是女性朋友，八字没一撇的那种。”

“要是成了，他至于被人家瞪成那个样子，还不敢吭声？”

钱青璃想起病房里那个眼神。

冰冷，怨气，隔着三米都能扎人。

这还叫没成，那成了还得了。

“就算没成。”她别过脸。

“人家明显是喜欢他的，我凑上去算什么，夺人所好这种事，我钱青璃不干。”

“再说小六岁，有代沟了。”

宁晓晓翻了个白眼。

“我说钱教授，你平时讲数据讲证据，今天证据糊你脸上了，你又开始讲伦理道德。”

“这是两码事。”

“一码事。”宁晓晓掰着指头，“第一，人家没成，你没夺，你这叫自由竞争。”

“第二，林晨是啥子人，林建华的独儿子，你爹二十年的结拜兄弟，知根知底，这条件放进婚介所都是镇店之宝。”

说到这儿，她把声音放轻。

“第三，你要是不去，等夏听晚把人拿下了，你哭都找不着调。”

“遇到姻缘要主动出击，真正的好男人是不流通的，你在学校里都没找到，出来你能遇到算你运气好。”

钱青璃抓起枕头砸她。

“我去洗澡。”

“你逃避，你这就是逃避。”

宁晓晓抱着枕头，在她身后嚷。

钱青璃没回头，走到浴室门口，手机在床头响了。

宁晓晓探头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一下正经起来。

“你爹。”

钱青璃走回来，接了，顺手按了免提，往床上一放。

“喂，爸。”

“青璃，睡了没。”

钱临书的声音混着电视声，背景里还有林建华的笑声，俩老头看样子又喝上了。

“没呢，有事？”

“明天早上，你熬点汤，去医院看看晨晨，人家后天出院，这最后两天，你给我盯住了。”

“你林叔叔这里不住非要出去，干嘛呢。”

钱青璃捏着手机，太阳穴突突的跳。

“爸，人家有爹有妈，轮得着我吗。”

“你把人脑袋开了瓢，你还有理了？”

“你要去，于情于理都得去。”

嘟。

电话挂了。

房间里安静三秒。

宁晓晓把枕头一扔，笑的直拍床板。

“天意，这就是天意，你爸这是拿钢筋给你俩焊第二道了。”

钱青璃瞪着手机，半天，认命地叹了口气。

她伸手把笔记本捞回来，点开那张肠粉的照片，按了保存，然后退出，关掉，动作一气呵成。

“睡觉。”

“保存了？”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