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附近有条老街，晚上九点多才刚热闹起来。
大排档的塑料棚子支在路边，油烟混着孜然味飘出去老远，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坐满了人。
林晨顶着一头刚出炉的黄毛，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烤串和啤酒。
宋城坐他对面，周子恒、赵海、陈文涛三个人挤在旁边，是宋城从学校喊来的。
“来，先走一个。”周子恒举杯。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沫子溢出来。
“晨哥。”赵海放下杯子，盯着林晨的头发看了半天，“你这头，说真的，多少钱染的。”
“三百八。”林晨撸了口串。
“三百八染成这样？”赵海啧啧两声。
“我跟你说，这手艺，搁我们学校门口那条街，八十都嫌贵。”
“寸头底子，染不出效果。”林晨满不在乎，“能黄就行。”
“所以为什么要黄。”陈文涛凑过来，“你现在是走什么路线，复古？”
“行为艺术。”
“我看是行为反常。”周子恒接话，“好好的一个人，说黄就黄了。”
宋城在旁边笑而不语，慢悠悠的剥着盐水花生。
“林晨建模好，染什么都无所谓。”
“行了行了，头发的事翻篇。”林晨摆手，“吃串吃串。”
串是正经串，羊肉烤的冒油，撒的料也足。
五个人吃着喝着，话题从开学聊到期中，从期中聊到游戏，聊着聊着就跑偏了。
“哎。”周子恒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我说个事。”
“说。”
“你们觉得。”他拿签子指了一圈，最后点在林晨身上。
“林晨最后会选谁。”
桌上安静了一秒。
“这话题好。”赵海第一个来劲了。
“我先说，我站苏柒佰。”
“为什么。”
“短发假小子啊。”赵海理直气壮。
“而且人家为了晨哥练到黑带九段，从南州追过来，这份心意，搁谁谁不感动。”
“感动归感动。”陈文涛摇头，“我觉得是夏听晚。”
“理由。”
“大妇风范啊。”陈文涛掰着手指头，“知书达理，不娇生惯养，家里还是沈家。这种女人，娶回家能旺三代。”
“你这是娶媳妇还是请祖宗。”周子恒不服。
“都肤浅。”周子恒嘀咕了一句。
陈文涛抢了先，“不对，我还没说完。”
“你说你的。”
陈文涛清了清嗓子。
“要我说，得是黄毛小太妹。”
“云见鹿？”赵海皱眉，“那个看着像混社会的。”
“混社会？”陈文涛一拍桌子，“大一理科状元，全省的！古灵精怪，有小太妹的叛逆，又对晨哥又是一片纯爱，你想想这反差。”
“这可是JOJO啊，你不喜欢啊。”
他越说越兴奋。
“雌小鬼赛高，懂不懂。”
“我不懂。”赵海嫌弃的往旁边挪了挪，“你这话说的，不像好人，直接电就好。”
“你懂什么，这叫反差萌。”
“反差萌个屁，人家夏听晚知书达理。”
“夏听晚太冷了，过日子冷冰冰的。”周子恒也加入战局，“苏柒佰多好，实在。”
“实在？一拳三百斤，晨哥挨得住吗。”
“挨不住也得挨，这叫甜蜜的负担。”
“滚你的甜蜜的负担。”
三个人吵成一团，签子在半空比划，唾沫星子横飞，谁也不服谁。
林晨坐在边上，手里捏着串，半天没咬下去。
“不是。”他终于忍不住了，“你们有问过我的意见吗。”
三个人同时停住，转头看他。
“你的意见？”周子恒笑了。
“我们这是炒股。”赵海说的一本正经，“你见过炒股问股票意见的？”
“就是。”陈文涛接话，“股票自己说了不算，走势说了算。”
“来来来。”周子恒把杯子一磕，“我们开个盘，赌晨哥最后选谁。”
“我押苏柒佰，五十。”赵海掏手机。
“夏听晚，一百。”陈文涛跟上。
“云见鹿，两百。”周子恒咬牙，“我追加。”
林晨看着这三个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城哥。”周子恒忽然想起什么，转向一直剥花生的宋城。
“你跟晨哥最熟，你觉得他会选谁。”
桌上安静下来。
宋城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咽了，又剥了一颗。
他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眉头微微皱着，想了得有十来秒。
“林晨这家伙。”他终于开口，“我真不晓得。”
三个人齐齐无语。
“你跟他穿一条裤子的，你不晓得？”赵海不甘心。
“不晓得就是不晓得。”宋城把花生壳扔进碟子，“我看不懂他。”
“那完了。”陈文涛哀嚎，“连城哥都看不懂，这股票没法炒了。”
“等等。”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瞪圆了，“城哥这个反应，难不成，晨哥要开后宫？”
“我是那样的人吗。”林晨终于找到机会插嘴。
三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眼神里全是鄙夷。
“那可说不准喔。”赵海拖长了音。
“死渣男。”陈文涛补刀。
“渣而不自知。”周子恒总结。
“我渣什么了。”林晨把签子拍在桌上。
“我到现在为止，跟哪个姑娘确定关系了？我清清白白一个人。”
“清清白白？”宋城慢悠悠的开了口，“那天你家客厅里，坐了四个。”
“那是她们自己来的！”
“哦。”宋城点头，“自己来的。”
林晨咬了口羊肉串。
“我就说一句话，你们就得服！”
“哥们特么的还是处男！”
“哇喔！”四人鼓掌：“你好棒棒啊。”
“城哥你怎么也这样。”林晨无语。
“我不是那样。”宋城把最后一颗花生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看着林晨，
“我就是跟你说个正经的。”
“你说。”
“你有时候确实该做出选择了。”
宋城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桌上几个人都听出来，这话不是开玩笑。
“喜欢哪个，就认哪个。不喜欢哪个，就干脆说清楚。”
“你现在这样，对谁都好，对谁都不拒绝，吊着四个人。”
他顿了顿。
“跟那些动漫番剧里的男主一样，优柔寡断的，那太恶心了。”
桌上安静下来。
周子恒三个人难得没插嘴。
林晨捏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这话戳到他了。
不是戳到痛处，是戳到另一个地方。
他不是优柔寡断，他是不敢。
“是啊。”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闷，“不能这样下去了。”
宋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招呼大家继续吃。
林晨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下去，压不住心里翻腾的那点东西。
万一呢。
他想。
万一当初那两次，真的只是意外呢。
面包车是刘慧雇的，李泽带人是自己撞上去的，都有名有姓有原因，跟什么天道有什么关系。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天道。
说到底，是他自己吓自己。
说真的，这四个姑娘，哪个不是好女孩。
夏听晚为了他能把保镖铺到江面上，苏柒佰捏着他的衣角走完整条外滩，云见鹿为了他改志愿，连他爹都收服了。
他是真心喜欢。
每一个都是真心喜欢。
可就是因为真心喜欢，才更怕。
怕自己哪天真跟他们哪个在一起了，第二天早上出门，一辆失控的卡车冲过来。
到时候死的不是他一个人。
“晨哥。”赵海的声音把他拽回来，“想什么呢，串都凉了。”
“想你们刚才那局游戏。”林晨把串拿起来咬了一口，“辅助玩的跟屎一样。”
“哎你这人，人身攻击了属于是。”
桌上又热闹起来。
隔壁两桌的位置，坐着的宁晓晓正竖起耳朵听边上男大的恋爱呢。
宁晓晓听了半天，越听越乐。
青春啊。
她感慨。
几个男大学生，个个长的都不赖，坐在大排档里为了兄弟的感情问题吵的面红耳赤，赌资都开到两百了。
就是话题中心那个黄毛，看着有点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摸出手机，给还在厕所排队的钱青璃发了条语音。
“青璃，快出来看帅哥咯。”
“一桌子都是，还个个有故事，听他们摆龙门阵好耍得很。”
发完她把手机一放，抓起一串烤韭菜，继续竖着耳朵听。
那边桌上，林晨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夏听晚。
林晨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想到刚才宋城那番话，想到自己刚才那点松动的心思，他按了接听。
“怎么了。”
“没怎么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那倒没有。”林晨往后靠了靠，“你周末晚上给我打电话，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
夏听晚那边很安静，不像在外面。
“林晨。”
“嗯。”
“你应该还记得，你失忆前说过的话吧。”
林晨内心激灵了下。
说过的话多了，哪一句。
“什么话。”
“你好好想想再说。”夏听晚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林晨听出来底下压着的暗示。
“我不保证我不会生气。”
“给个提示。”
“恋爱相关的。”
林晨想起来了自己当初没有忍住想要跟夏听晚表白谈恋爱的但是被刘慧找人面包车撞进去医院了，就此作罢了。
“想起来了？”电话那头，夏听晚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
“想起来了。”林晨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晨想了想鼓起勇气打算试一试，万一呢，万一只是个意外呢？
他鬼使神差的，喉咙动了动。
“夏听晚。”
“嗯。”
“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