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间，敬事房照例送了绿头牌过来。
雍正坐在养心殿里，翻了两本折子，目光落到淳儿的牌子上，停了一下。
十七了。
白日里那张红扑扑的脸又浮现在脑海中，活泼，天真，说话也不藏着掖着，与宫里大多数女子都不同。
雍正伸手，翻了淳儿的牌子。
苏培盛看见，立刻低头：“嗻。”
当晚，淳儿侍寝。
消息传到碎玉轩时，甄嬛正在看白日里皇帝抄下的诗。
槿汐进来，动作比往常轻些。
甄嬛抬头：“怎么了？”
槿汐犹豫片刻，还是道：“方才敬事房传了消息，今晚……是淳常在侍寝。”
甄嬛捏着纸页的手停住，屋里静了片刻：“淳儿？”
“是。”
甄嬛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在纸上。
白日里淳儿还说，皇上和她像姐姐姐夫，到了晚上，她便被翻了牌子。
甄嬛忽然觉得那几张纸有些刺眼。
皇上白日还坐在她身边，亲自替她抄诗，晚上却已经召了另一个女人侍寝。
而那个人，几个时辰之前还站在她屋里，笑得一脸天真。
甄嬛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槿汐看着她：“小主……”
甄嬛回过神：“没什么。”
她把手里的纸慢慢叠好：“淳儿年纪到了，侍寝也是早晚的事。”
槿汐道：“小主能这样想便好。”
甄嬛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这是后宫，也知道皇帝不会只有她一个人，进宫第一日便知道。
可白日里她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把坐在自己身边写字的男人，当成了寻常人的夫君。
可他不是，他是皇帝。
后宫里有许许多多的女人，今日在碎玉轩，明日去翊坤宫，再下一日可能便是别处。
这本就是帝王。
甄嬛轻轻吐出一口气：“槿汐，替我把这些字收起来吧。”
“是。”
槿汐将桌上的纸一张张整理好。
甄嬛走到窗边，明纸透进来的月光很亮。
白日里皇帝还夸这里亮堂，如今屋里仍亮，人却已经不在了。
甄嬛垂下眼，安慰自己：不过是淳儿，淳儿单纯，她与淳儿关系也好。
皇上宠她，总比宠一个处处与自己为敌的人强。
何况，这本就是她早该习惯的事。
她在心里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胸口那点酸意才慢慢压下去。
淳儿第一次侍寝，比皇帝想象中还要有趣。
她并没有寻常新人的紧张，而且没过多久便藏不住本性，看见什么都好奇，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
雍正被她问得有些无奈：“你怎么这么多话？”
淳儿赶紧闭嘴，过了半晌又小声问：“皇上嫌臣妾烦么？”
雍正看她一眼：“现在才知道怕？”
淳常在缩了缩脖子：“臣妾只是觉得皇上和白日里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淳常在认真想了想：“白日里像皇上，现在……”
她卡住。
雍正挑眉：“现在如何？”
淳常在小声道：“像姐夫。”
雍正想到白日里她说的那句话，竟忍不住笑了：“你倒是记得清楚。”
淳常在见他没有生气，胆子又大起来：“臣妾从小就觉得姐夫待姐姐很好，所以看到皇上和莞姐姐那样，才觉得像。”
雍正笑意淡了些，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睡吧。”
淳常在哦了一声，果然老老实实躺下。
没过一会儿，又悄悄睁眼：“皇上。”
“又怎么？”
“臣妾有点饿。”
雍正沉默。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有人侍寝侍到一半，告诉他饿了。
淳常在见他不说话，有些心虚：“臣妾晚膳没吃多少，怕吃多了不好看，现在真有些饿。”
雍正盯着她半晌，终于叫了一声：“苏培盛。”
外头的苏培盛立刻应道：“奴才在。”
“让人送些点心来。”
苏培盛明显也顿了一瞬：“嗻。”
淳常在立刻高兴起来：“谢皇上。”
雍正看着她那副样子，摇了摇头，倒并不觉得烦。
宫里女子大多守规矩，像这样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反而少见。
新鲜，也轻松。
翊坤宫也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
颂芝替年世兰梳发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提起：“娘娘，今晚皇上翻了淳常在的牌子。”
年世兰正准备拿下耳坠，听见这个名字，手停了停：“淳常在？”
“是。”
年世兰皱眉：“哪个淳常在？”
她是真没什么印象，后宫妃嫔不少，位分低的，她也不是个个都记得。
颂芝道：“便是与莞嫔走得很近，平日里常去碎玉轩的那位。”
年世兰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起来：“本宫怎么从没听说她侍寝？”
颂芝这才解释：“淳常在入宫时年纪小，听说才十四，皇上一直没有召幸，如今虚岁已经十七，也到了能承宠的年纪。”
年世兰动作彻底停住：“十七？”
“是。”颂芝还没反应过来：“奴婢记得当初选秀时，她便是年纪最小的几个。”
年世兰沉默了。
若换了从前，听见皇帝宠幸新人，她第一反应多半是恼，尤其这个还如此的年轻，她少不得要冷笑几句，再问皇帝赏了什么，留了多久，第二日有没有晋位的意思。
可今日，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嫉妒，而是：十七岁，皇上都多大了？
年世兰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怪，说不上来哪里怪，反正就是怪。
她转过头，正好看见弘耀坐在榻上，孩子一手抱着布老虎，另一只手正去抓桌边的穗子。
年世兰看了他一会儿，脑子里那个念头越发明显：皇上如今都有耀儿这么大的儿子了。
不对，皇上最大的儿子都已经多大了？如今却去宠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年世兰走到榻边，把弘耀抱过来：“耀儿。”
弘耀抬头：“额娘。”
“嗯。”年世兰摸了摸他的脸，忽然又问颂芝，“皇上今年多大？”
颂芝愣住，这还真把她问住了，她想了想，“五十有几了吧？”
年世兰心里的感觉顿时更微妙。
弘耀在她怀里坐着，被亲娘点了一下额头：“你那皇阿玛，还真是个老不羞的。”
殿内瞬间安静，颂芝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地上。
弘耀也愣了，然后迅速反应过来：哦，说亲爹呢。
弘耀严肃地点了一下头，十分赞同：没错，老不羞。
年世兰本来只是随口说一句，见儿子居然点头，先是一愣，随即直接笑了：“你也觉得额娘说得对？”
弘耀继续点头：对，非常对，你终于发现了。
雍正放现代，这年龄差都能当人家爹了。
年世兰越看越觉得好笑：“还真听懂了不成？”
她又点了点弘耀的额头：“人小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