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手底下最能打的一个小队,小队长是他在陆军士官学校的同期生,从华北一路搭档过来,配合默契,攻坚拔点无往不利。
他原本计划用那个小队拖住敌军至少半个小时,为他重新调整防线、收拢溃兵争取时间。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那些穿着灰蓝色作战服的士兵根本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发动地面冲锋,而是直接越过了他的防线,用一种他从未在战场上见过的方式,从空中把他最精锐的部队全部钉死在了战壕底部。
他猛地转过身来,朝身后的参谋班子咆哮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尖锐嘶哑,震得掩体顶部的浮土簌簌往下掉:“八格牙路!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作战参谋的衣领,把那个年轻中尉拽得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我们的侦察兵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敌人都打到鼻子底下了,我们连他们的番号都不知道?”
被揪住衣领的参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一旁的联队参谋长,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佐,反应稍快一些。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观察缝前,一把抄起挂在墙上的双筒望远镜,把镜筒压在眼窝上,对着天空中那些正在盘旋的黑色铁盒子观察了片刻。当他看清机身上那些从未在任何航空识别手册上见过的标识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镜筒在手中微微颤抖。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面对田中太郎,用一种极力压制但依然能听出颤抖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发凉的推测。
“联队长阁下——有没有可能,是沪上的那支不明军队?”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干涩沙哑,“现在整个沪上已经全部被他们占领,我们的第三舰队在长江口外被他们全歼,长谷川清中将本人也被他们活捉。能做到用这种速度从沪上一路杀到金陵城下,能在一天之内突破我们在金陵外围的所有防线,还能动用这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空中武器的——只有他们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仿佛怕被掩体外面的人听到,“我们留在后方负责掩护补给线的第十八师团后卫部队昨天傍晚就失去了联系。六个小时前我们的长江舰队在江面上被炸得全军覆没,连一艘能动的炮艇都没剩下。联队长阁下,这不是普通的国军部队。”
田中太郎在听到了参谋长的话之后,脸上那本就扭曲的表情变得更加狰狞了。他一把松开揪着参谋衣领的手,把那中尉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掩体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转过身去,砰的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旁边的八仙桌上,拳头的力道大得把桌上那份作战地图震得跳了起来,旁边的茶杯晃了两晃,杯里的茶水泼出来洒在地图上,把红蓝铅笔标注的好几个箭头都洇花了。桌上的野战电话都被震得叮铃铃响了一声,旁边的无线电台操作员吓得缩了缩脖子。
“八格牙路!这些该死的家伙——”他从牙缝里挤出一连串的咒骂,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每一句都像是从肺里往外挤一块烧红的炭。他是真的慌了。他手底下的这个步兵联队是第十六师团的精锐,满编将近四千人,在华北战场上正面硬扛过国军一个师的进攻,在金陵攻城战中率先攻破中山门的就是他的第一大队。但现在,他的第一大队已经在刚才那轮空中火力打击中被打得七零八落,左翼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大量士兵溃逃,剩下的部队被压得趴在战壕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命令我们的坦克和装甲车,立刻出动!向他们发动进攻,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把他们全部击落!”田中太郎猛地转过身来,朝参谋长挥舞着拳头,唾沫星子从咬紧的牙关之间喷出来,“不能再让他们在我们的头顶上肆无忌惮地扫射了!他们的直升机虽然灵活,但空中悬停时装甲必定薄弱,只要能抓住他们悬停的机会用坦克炮和机关炮集中火力打几轮,总能打下来几架!”
他非常清楚,如果照这种势头下去,他这整整一个联队的几千名帝国士兵根本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全军覆没。更可怕的是,这些家伙的战术完全颠覆了他这辈子学到的所有军事常识——他们不跟你在地面上拼刺刀,不跟你用炮火对轰,甚至连攻城前惯常的炮火准备都不做。他们直接飞到你的头顶,把重机枪和机关炮架在你的战壕正上方,像犁地一样顺着战壕的走向来回扫射,让你的每一米战壕、每一个掩体、每一个防炮洞都变成无处可逃的棺材。这种仗哪个能受得了?他刚才亲眼看到自己一个满编的步兵小队——那可是足足将近上百名训练有素、经历过华北和淞沪两场血战的老兵——在对方的第一轮火力覆盖下连几次呼吸的时间都没有撑过去,就全部被打成了筛子躺在战壕里。上百人,就那么呼吸间的功夫,全部报销。
照这种情况下去,他这个联队的几千人连短短几分钟都坚持不了,就会被全部抹掉。到那时候,自己只能切腹谢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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