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量片刻,笑道:“做得不错。不过你布在树杈上,斑鸠通常歇在更高的枝头,下次试试挂在离地一人半高的横枝上。”
舟儿眼睛一亮:“阿耶也懂这个?”
“你阿耶可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以前饿的急了,什么法子想不到呢,要说机关猎手,还是得看你阿耶,曾经我用竹条和麻绳编了套子,逮了两只野鸡。”秦渊说得轻描淡写。
三个孩子同时瞪大了眼。
薇儿拽了拽他的袖子:“饿是什么滋味?”
“一天不吃饭,你就知道饿了。”秦渊忍俊不禁道。
“那薇儿不吃饭,可以吃蜜饯和果干。”
秦渊无奈一笑,很难和这群长在富贵窝里的孩子讲什么叫真正的饥饿。
那种发自灵魂的渴望,吞灭一切的欲望,很难用言语形容出来,如果真的想体会,饿三天试试看,或许三天的时间都短了些,五天,七天,人体不得已启动低能耗模式,那时候,才叫真的有点体会。
大华虽富庶,但若没有土豆的问世,仅靠米糠粗粮,碰到灾年,还是要饿死许多人,朝廷并没有系统的调控措施,所以灾年会形成连锁反应,一年接着一年,像济州,也许四五年都不一定能缓过来。
他想找个机会,让孩子们了解这些,不必去亲身体验,但至少要知道贫苦人究竟是怎么过活,让他们知道,自己平日里嫌腻,丢掉的红烧肉,也许是其他人这一辈子无法日常的美味。
秦渊弯腰拨开一丛低矮的灌木,旁指了指底下几株矮小的植物:“这是什么?可不像是山上能长出来的东西,谁种的?”
“是我。”安儿有些不好意思,“前些日子学《本草》,见书上说地黄根可入药,便想试种几株,但长得不甚好。”
秦渊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泥土:“这土太湿了,地黄喜燥。明日我让人将这块地翻一翻,掺些沙土进去,你重新种。”
安儿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
舟儿已经爬上旁边的石墩,指着远处的山头:“阿耶,那片林子有野兔!我白日看到过,灰耳朵,蹦得可快了。咱们明日来打兔子吧!”
“你会射箭了?”秦渊挑眉。
“会一点儿,”舟儿挠挠头,“阿娘说我才七岁,臂力不够,每日只让拉二十次弓。”
秦渊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胳膊,笑道:“确实还不够。明日起,阿耶教你一套调息运力的法子,先把气脉养起来,再练射术。”
“真的?”舟儿差点从石墩上蹦下来。
安儿在一旁静静看着,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有些羡慕。
秦渊余光瞥见,走过去揽住他的肩:“安儿也来,你性子稳,学箭正合适。”
安儿终于绷不住,眼睛弯成了月牙。
“常在学堂听同窗讲,鬼谷学派一纵一横,武功绝世,可在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阿耶,这是真的么?”
秦渊在石头上坐下来,笑道:“若说以前,凭借个人武力可以多杀几个,现在嘛,军士们武装到了牙齿,更配备天罚,燃烧瓶,机关弩等远攻武器,再说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就是玩笑话了,只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而已。”
“叶师伯呢?”舟儿问道。
“他修炼的时日比阿耶要久一点,所以厉害一点点,不过也做不到无视军阵的地步,所以,将来你们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记住一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遇到了自己不能处理的险情,不要嫌丢人,躲在阿耶的身后。”
安儿仰起头,眼神亮晶晶的:“谢山长说,君子亦不可因噎废食,遇难则缩,终难成器。”
舟儿补了一句:“长安茶馆里还讲阿耶当年在北疆,一个人扛着枪硬抗胡人军阵呢,在舟儿看来,如此,才算英雄也!以后,舟儿也要学阿耶,长刀立马,一人当关,万夫莫开!”
秦渊直接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没好气道:“当哪座关,你又杀谁去?再有这种想法,屁股蛋儿给你锤烂了。”
舟儿闭口噤声,笑嘻嘻的晃来晃去。
“阿娘说了,将来我要努力成为阿耶这样的强者,不必仰人鼻息,看任何人的眼色!”
“别学你阿耶的糊涂才好。”秦渊没好气道。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话说回来,谢山长说得也没错。但你们记住……”
他蹲下来,一人弹了下额头,“遇见真正的危险,阿耶让你们躲起来,听起来不太好听,但活着更加重要,在这个世道,活着,才有无限的可能,才能翻过一道又一道的围墙。”
安儿追问道:“那如果墙太高了,翻不过去呢?”
秦渊望向远处山脊:“那就拆了它。一个人拆不动,就回来喊阿耶。”
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一起笑了,笑声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飘得很远。
那一刻,秦渊觉得胸腔里那根绷了许久、几乎要断掉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他想起白日里沐风说“你该歇歇了”,想起莫姊姝伏在他胸口时温热的呼吸,想起三个孩子趴在他床边喊“阿耶你醒啦”的雀跃,这些细碎的、柔软的、日常的片段,像一捧温水,慢慢浸透他疲惫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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