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遗留的道人(1 / 1)

最后一斧子下去,土石松动,一股带着霉烂草木味的风从缺口外灌了进来。

叶川收斧后退,甩了甩酸麻的手臂。

秦渊俯身,拨开挡在洞口的大小碎石,最先看到的,不是天空,也不是土地,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翠绿。

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秦渊伸手拨开,外头的景象才彻底展露在众人眼前。

这是一片被高山环抱的隐秘丛林,植被疯长得近乎野蛮。

参天古木枝杈交错,把天光割得支离破碎,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腐烂的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却散发着一股陈年朽木的腥甜味。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是塞进了一团湿棉花。

而在丛林正中,最扎眼的,是那尊倒塌的巨大石像。

那是个道人像,高度足有三四丈,原本应该是矗立的,如今却拦腰折断,轰然倒在一片灌木丛中。

石像的面容已经模糊,被苔藓和藤蔓爬满,但依稀能辨出慈眉善目的轮廓,三缕长须垂在胸前,左手原本应该持着拂尘,此刻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断口。

最诡异的是,石像的头部并未完全脱落,只用一层薄薄的石皮连着脖子,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歪向一侧,那只尚且完好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这群从地底钻出来的人。

往前走一段距离,一片荒芜的断壁残垣。

依稀能辨出曾是座道观,规模不大,如今只剩几堵半塌的土墙和几根烂成齑粉的木柱,勉强能看出大殿的轮廓。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在潮湿的空气里疯长,叶片上挂着浑浊的水珠。

就在那尊早已坍塌的三清祖师像的废墟旁,倒着一具尸骨。

那尸骨穿着早已褪色发黑的道袍,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紧紧贴在骨头上。

尸骨仰面朝天,四肢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他那枯瘦的指骨仍死死扣着腰间的一枚铜牌,三寸大小,上面刻着繁复的符纹,正中是一个清晰的“葛”字。

众人抬头看向道观废墟的上方。

在那几根摇摇欲坠的横梁和断裂的椽子之间,竟吊着十几具尸骨。

它们像风干的腊肉一样,随着洞外灌入的微风轻轻晃动,骨骼相互碰撞,发出细微而瘆人的“咔哒”声。这些尸骨同样身着道袍,有的已经残缺不全,只剩下半截身子挂在腐烂的绳套上。

秦渊蹲下身,而是拨开了尸骨旁的一堆碎石。底下压着半幅破碎的道袍,道袍上,是用指血写成的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晋建兴五年洛州通天教,先祖隐于此,传与吾代,七月十五,血祭迷津,邪人害命,吾等顺承心意,替天化厄,煌煌威灵,尊吾敕令,八卦太极,众仙归位,急....”

字迹写到后半段已经极其涣散,最后一个“急”字只写了一半,便无力延续,显然是写血书的人油尽灯枯,或是被追兵赶上。

“晋末隐居,葛仙师留下的正统道脉,不敌隐门,道殒于此,这是要请神上身呐,要经历怎么样的绝境才会出此下策?”秦渊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目光扫向那十几具悬尸。

在其中一具较为完整的骨架指骨间,他发现了一小截断裂的桃木剑尖,其上用血刻着微不可察的“镇妖”二字,血痂变黑,妖字已经模糊不见。

云门老道他快步上前,径直在那具坠亡的尸骨旁跪坐下来。

轻轻拂过那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道袍袖口,将褶皱细细捋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替一位熟睡的老友掖好被角。

随后,他解下背上那件半旧的青色外袍,抖了抖上面的尘土,轻轻覆在尸骨之上,连那枚刻着“葛”字的铜牌也一同盖住。

云门老祖盘膝而定,双手结印,置于丹田。他阖眼凝神,唇齿微动,起初只是低吟,继而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意味,在这片废墟上回荡开来。

“太上符命,拯济玄灵。玄门同契,共沐元恩。夙禀冲志,慕道栖真。餐霞养炁,远隔嚣尘。奈何世厄,倏殒凡身。幽岩锢魄,永闭寒垠。长夜冥漠,罔睹朝暾……”

随着经文诵出,诡异的一幕出现,不知是不是巧合,原本阴霾密布的云层之上,竟真的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光如利剑般刺破昏暗,正正落在那断壁残垣之间,将覆盖尸骨的青袍映得熠熠生辉。

不过片刻,金光隐去,云层又恢复了铅灰色。

老道并不睁眼,直至念完最后一句“急急如律令”,这才额头触地,砰砰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时,他望着那片云层,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他并未起身,而是再次变幻手印,声调转为平和。

“三界十方,护我身旁。五路贵人,助我成行。旧事已过,新运已降。从今往后,顺遂吉祥。天门开出,紫气东来。地户闭时,秽浊全埋。日月光华,照我心怀。运如江河,奔流不衰。吾奉太上,律令开张。急急如律令。”

这股子发自肺腑的虔诚,竟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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