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僧师徒离了金皘洞,一路西行。正是早春天气,紫燕呢喃,黄鹂睍睆,满地落红如布锦,遍山发翠似堆茵。师徒们行彀多时,忽遇一道小河,澄澄清水,湛湛寒波。
那河水清得透底,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河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曳。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在岸边啄食,见了人来也不怕,只是歪着头打量这几个不速之客。
三藏在马上指道:“徒弟,你看那河水清亮,正好取些吃。”
八戒正挑着行李走得满头是汗,那汗水顺着他的大耳朵往下淌,把肩上的担子都浸湿了一片。他听了这话如得赦令,连忙放下担子,从包袱里取出钵盂,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河边。他先自己趴下去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那水顺着他的长嘴往下流,把胸前的僧袍都弄湿了,才舀了满满一钵递给师父。三藏接过,看那水确实清冽,便吃了少半。
余者八戒一气饮干,抹着嘴道:“这水甜丝丝的,比咱们路上喝的井水强多了。”
沙僧也去舀了一钵喂了白马。那白马低头饮了,打个响鼻,甩甩尾巴。行者不渴,只在一旁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望着河对岸的柳阴出神。那柳阴深处隐约露出几椽茅屋,炊烟袅袅,倒是个安详的所在。
不上半个时辰,那长老在马上忽然呻吟起来,额头渗出冷汗,脸色白得吓人。他捂着肚子,身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声音发颤:“徒弟,我这肚腹疼痛得紧。”
话音未落,八戒也弯下腰去,捂着肚子哼道:“我也有些腹痛,莫不是那河水不干净?”
他脸上的肥肉都拧成了一团,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长嘴滴答滴答往下落。
沙僧道:“想是吃了冷水了?”说未毕,师父声唤道:“疼的紧!”
八戒也道:“疼得紧!”他两个疼痛难禁,渐渐肚子大了。用手摸时,似有血团肉块,不住地骨冗骨冗乱动。
三藏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这……这是怎的了?”
八戒更是慌了神,扭着腰胯直叫唤:“要生孩子了!要生孩子了!”
正没奈何处,忽见路旁一村舍,树梢头挑着两个草把,在风里摇摇晃晃的。那村舍是几间土墙茅屋,门前种着几棵枣树,树下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刨食。师徒们到门口下马,见一个老婆婆端坐草墩上绩麻。她手里捻着麻线,眼睛却滴溜溜地往这边瞟,见了这一行人,手上动作慢了下来,嘴角慢慢咧开,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
行者上前打个问讯道:“婆婆,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我师父乃唐朝御弟。因为过河吃了河水,觉肚腹疼痛。”
那婆婆喜哈哈的道:“你们在那边河里吃水来?”
行者道:“是在此东边清水河吃的。”那婆婆欣欣的笑道:“好耍子!好耍子!你们都进来,我与你说。”她一边说一边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又跑到后边叫出两三个半老妇人,都来望着唐僧洒笑。那几个妇人有胖有瘦,有高有矮,却都是一般的好奇神色,挤在门口你推我搡,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一般。有个胆大的妇人还伸手去摸八戒的大耳朵,被八戒一甩头吓了回去,引得众妇人又是一阵哄笑。
行者大怒,喝了一声,把牙一嗟,唬得那一家子跌跌蹡蹡往后就走。几个妇人躲到老婆婆身后,只露出半个脸来偷看。行者上前扯住那老婆子道:“快早烧汤,我饶了你!”
那婆子战兢兢的道:“爷爷呀,我烧汤也不济事,也治不得他两个肚疼。你放了我,等我说。”行者放了手,那婆子这才定了定神,拍着胸口顺了顺气。
她说,此地乃西梁女国,一国尽是女人,更无男子,故此见了他们欢喜。那条河唤做子母河,年登二十以上方敢去吃水,吃后便腹痛成胎,三日之后到迎阳馆照胎泉照得双影便降生孩儿。
三藏闻言,大惊失色道:“徒弟啊!似此怎了?”
八戒扭腰撒胯的哼道:“爷爷呀!要生孩子,我们却是男身!那里开得产门?如何脱得出来。”
行者笑道:“古人云,瓜熟自落。若到那个时节,一定从胁下裂个窟窿,钻出来也。”
八戒见说,战兢兢忍不得疼痛,眼中噙泪,扯着行者道:“哥哥!你问这婆婆,看那里有手轻的稳婆,预先寻下几个。这半会一阵阵的动荡得紧,想是摧阵疼。快了!快了!”
沙僧又笑道:“二哥既知摧阵疼,不要扭动,只恐挤破浆泡耳。”
三藏哼着道:“婆婆啊,你这里可有医家?教我徒弟去买一贴堕胎药吃了,打下胎来罢。”
那婆子道:“就有药也不济事。只是我们这正南街上有一座解阳山,山中有一个破儿洞,洞里有一眼落胎泉。须得那井里水吃一口,方才解了胎气。
却如今取不得水了——向年来了一个道人,称名如意真仙,把那破儿洞改作聚仙庵,护住落胎泉水,不肯善赐与人。但欲求水者,须要花红表礼、羊酒果盘,志诚奉献,只拜求得他一碗儿水哩。你们这行脚僧,怎么得许多钱财买办?但只可挨命,待时而生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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