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伸手从怀中摸出了那枚散发着翠绿幽光的青叶印,眼神冷冽如刀。
远处风砂中,那道如枯树皮般的黑影去而复返。
根魇的身形贴着地面疾驰,他循着先前被影斩灭的虫蜕气息,重新摸回了古驿的边缘。浑浊的眼珠在四周的废墟中扫视,古驿内空无一人,唯有狂风穿过孔洞发出的呜咽声。
他干瘪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冷笑,咬破指尖,将一滴浓稠如墨的死血滴在地上。
死血渗入沙土,地底瞬间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悉索声。成百上千只通体暗紫、背生人脸花纹的搜魂虫破土而出。
这些虫子并未去追踪西北方残存的水汽,而是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洪流,直扑古驿深处一块不起眼的断壁下方。那里,正压着苏铭刚刚放下的青叶印。
“师父,你看这些虫子的去向。”苏铭藏身于更高处的钟乳石柱后,神识传音。
林屿的魂体飘浮到戒口,目光透过虚空看着那群疯狂啃食石壁下方泥土的搜魂虫,语速变慢:“它们寻的不是你身上的水灵力,而是纯粹的草木生元。这帮畜生,是冲着青叶印来的。”
苏铭眼神陡然转冷:“若是偶遇追踪,暗流派的探子不可能放着活人的灵力不找,去追踪一枚死物令牌。他们一早就知道我身上带着什么。”
林屿长久地沉默,随后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不仅知道你带着什么,连你这客卿身份的信物气息,都提前录入了搜魂虫的母体之中。”
“看来,青木庭里藏着的内鬼,远不止枯叶长老一人。”苏铭单手一翻,指尖夹住了先前影斩碎的那枚虫蜕残骸。
林屿魂体光泽骤然一亮,强忍着神魂的刺痛,施展凝魂之法,一缕青金色的魂力如尖针般刺入那半片虫蜕之中。
“嗤——”
一缕细微的青气被硬生生从虫壳的死血中剥离出来,在虚空中化作一片虚幻的槐叶纹路。
林屿看着那片槐叶纹路,表面依旧端着高深莫测的师长威仪,淡淡道:“徒儿,有人卖了你的行踪,价钱怕还不低。”
但在心底,林屿已经将那泄密者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无数遍。这等坑害徒弟的腌臜手段,简直比当年人界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还要恶心百倍。
苏铭盯着那虚幻的槐叶纹路,冷冷道:“这是青槐副印的纹路。我离庭时,掌管外行名册的正是青槐录事。我出庭的时辰、所持的令印、甚至是最终的目的地,恐怕早就被他送进幽渊了。”
林屿冷哼一声:“枯叶一死,暗流派倒也不藏着掖着了。连录事这种实权位置都有他们的人,木心那老树妖的根都被人刨了一半了。”
“既然他们这么想要这枚令印,那我便送给他们。”苏铭不怒反笑。
他指尖灵力微吐,将那半片沾染着青槐录事气息的虫蜕,连同自己的一滴指尖血,强行封入了一枚废弃的阵珠之中。
苏铭手臂猛地一挥,阵珠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砸入北侧假踪的水痕最深处。
“砰!”阵珠碎裂,青叶印的生元气息混合着根魇同类的死血味道,在北侧风眼中轰然炸开。
远处的根魇正盯着断壁下的虫群,猛然间感应到北侧爆发出的浓烈气息,脸色骤变。他那浑浊的眼珠瞪着北方,嘶哑地咆哮了一声,连地上的虫群都顾不得收回,化作一团黑雾发疯般向北侧追去。
在根魇的感知中,那分明是自己的同伴已经提前得手,擒住了那个人族客卿!
根魇这一动,后续正朝着古驿包抄而来的数十道暗流探子,顿时也跟着改变了方向,如同被骨头吸引的饿狼,尽数偏向了北侧的风眼。
“这祸水东引的手段,倒是熟练得很。”林屿在戒中砸了砸嘴。
苏铭没有接话,目光落向南方。原本被暗流探子封锁的南面通道,此刻因追兵北调,反而露出了一大片空白,恰好扫清了古驿南面四处旧阵眼周围的眼线。
“嘎——”
高空中,隐匿多时的影如一道闪电般坠落,稳稳停在苏铭的肩头。
它那紫金色的双瞳中还残留着强烈的戒备,翅膀焦躁地拍打着苏铭的肩膀。
苏铭立刻探出神识,与影建立共鸣。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凝重。
“师父,影探明了敌势。”苏铭深吸了一口气。
林屿魂体微动:“多少人?”
“七名蕴神,三名化域。”苏铭声音低沉如水,“最强者,是化域中期。而且,风云之上,还隐着一座死月行宫。”
林屿那暗金色的魂体猛地一僵,随后在虚空中剧烈地来回踱步,魂光忽明忽暗:“三名化域?!暗流派这是疯了不成?为了抓你一个区区金丹,出动死月行宫?这等阵容,当年剿灭启明王庭的残党也不过如此!”
苏铭伸手按住储物袋,大脑飞速运转:“化域中期出手,空间封锁必是十面埋伏,水遁之法毫无用武之地。”
林屿停下脚步,语气凝重:“不止水遁。死月行宫一出,方圆百里的法则都会被死气侵蚀。你连撕裂虚空的机会都不会有。”
苏铭抬眼看向广场中央的七瓣石莲台,“此等阵容,绝非仅仅为了缉拿我。他们是要连人、连这天机玉简里的地图,甚至这座古驿,一并彻底抹除。”
林屿沉默片刻,声音变得极低:“退无可退。你打算如何?”
苏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储物袋中取出天机玉简。他并未急着去取地下那四枚本命符印,而是将古驿周围每一寸残垣断壁的地形,飞速拓印进玉简之中。
随后,他手持本命阵盘,如同幽灵般在五处阵眼之间穿梭。每一次停顿,便有一枚毫无灵力波动的逆流暗线,被他深深埋入地底的石缝深处。
林屿看着他这番近乎自杀般的布阵方式,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想把这座万年古驿,当做你的棺材?”
苏铭将最后一根逆流暗线埋好,用脚尖将浮沙踢平,站起身,平声答道:
“棺材已备,只缺肯躺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