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海边展望(下)(1 / 1)

海风吻过讲台 杏琳 2818 字 18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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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修文站起来,在海堤上走了几步。潮水涨得更高了,之前坐的那块礁石已经被淹了大半。海风吹得他的衬衫后背鼓起来,像一面帆。

他想,如果面试通过了,他要跟黄诗娴说一些话。

不是现在。现在说,他觉得太轻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一个代课老师,拿着微薄的工资,连宿舍都是学校借的。黄诗娴家里的条件他知道,他远远见过一次黄诗娴的爸爸老黄,开着一辆半新的皮卡来接她,车后斗装着刚从船上卸下来的鱼。那是海田本地的渔户,几代人靠海吃海,日子过得殷实稳当。

李浩在电话里跟他说过:“你跟黄老师那事儿,你得想清楚。人家是家里的独女,你是山区的客家人,兄弟四五个,家里那点底子你自己清楚。”

武修文明白李浩的意思。不是门第之见,是现实。他如果连一个正式编制都没有,拿什么去跟人家家里开口?

但现在不一样了。

转正之后,他就是公办教师了。工资会涨,有五险一金,可以在海田申请教师公寓,或者干脆在镇上租个房子。他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黄诗娴家人面前,说他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不是大富大贵,是安安稳稳——两个人都在讲台上,守着同一所学校,教同一群孩子,在同一个“国际厨房”里吃饭,日子像海田的海水一样,一天一天,踏踏实实地涨潮退潮。

这个画面让武修文的喉结动了一下。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声音从身后传来,武修文猛地回头。

黄诗娴站在海堤上,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被海风吹得眯起了眼睛。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没有扎,被风吹得有些乱,整个人笼在月光里,像从海上升起来的一团雾气。

“你怎么来了?”武修文的声音有点哑。

“去李校长那儿找你,他说你走了好一阵了。”黄诗娴走下海堤,在礁石间挑着平整的地方一步步走过来,“我就猜你在这儿。”

她把袋子递过来。是食堂用的那种保温袋,打开来,里面是一盒还冒着热气的饺子。

“晚饭你没怎么吃。”黄诗娴说,“郑松珍特意给你留的,让我带过来。”

武修文接过饺子,手指碰到她的手,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黄诗娴很快把手缩回去,在一块矮一点的礁石上坐下来。

武修文坐在她旁边,打开饭盒,饺子的香气混着海风飘起来。他咬了一口,还是虾仁韭菜鸡蛋的,但这次吃出了味道。鲜,烫,馅里的虾仁弹牙。

“李校长跟你说了什么?”黄诗娴问,“面试的事,有变动?”

武修文把评委会名单的事简单说了。黄诗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叶水洪。”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他去年在松岗,凭什么不聘你?”

“编制不够,要裁一个人。”武修文嚼着饺子,声音含混的,“我是最新的,资历最浅,不裁我裁谁。”

“那你现在怕他吗?”

武修文把最后一个饺子咽下去,盖上饭盒。海浪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是在替他回答这个问题。

“怕。”他说,“但不是怕他否定我。是怕自己不够好。”

黄诗娴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武修文的侧脸线条很硬,眉骨高,嘴唇紧抿着,眼睛望着远处的海面,里面的光一明一暗的。

“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想什么吗?”黄诗娴说。

“想什么?”

“想你跟陈小辉说的那句话。”她的声音在海风里飘着,“你说‘我知道你有多努力’。我在想,这句话是不是从来没有人对你说过。”

武修文的手指在饭盒上收紧了一下。

海风忽然停了片刻。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潮水低沉的呼吸声。

“你是真的想留在海田,对吗?”黄诗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问海浪,又像是在问自己。

武修文转过头看她。黄诗娴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手指在礁石上漫无目的地画着什么。海风重新吹起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表情。

“我想留在海田。”武修文说。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下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不只是因为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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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和海浪声搅在一起。

黄诗娴的手指在礁石上停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武修文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久到月亮又往上爬了一小截,黄诗娴才开口。

“那就通过面试。”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背对着他往海堤上走。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月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清清楚楚的,像钉子一样钉在海风里。

“通过面试,然后呢?”

她问的是“然后呢”。

不是“能不能通过”,不是“怎么办”,是“然后呢”。

武修文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个空饭盒。海浪在他身后撞上礁石,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

“然后,我有一首诗要给你看。”

黄诗娴站在海堤上,被这句话击中了似的,一动不动。

过了三秒,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讲台上的端庄,也不是厨房里的温软,是一种被什么明亮的东西从里面照亮的笑,眼角弯弯的,嘴唇抿都抿不住。

“那我等着。”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又像是怕自己再多停一秒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浅蓝色的薄外套被海风吹得飞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武修文拎着饭盒站在礁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拐角的那棵木麻黄树后面。

他重新坐下来,拿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笔记。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一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打了很久,屏幕上终于留下一行字:

“海风知道每一条船的归期,而我的归期,是你站着的每一寸海岸。”

他把手机收起来,望着海面上那条银色的月光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明天开始准备公开课。

后天,他去找李校长,把教研组改革的思路和“雏鹰计划”的方案书一起交上去。

面试在三周后。

三周后,他要用一堂公开课告诉叶水洪和所有评委:那个在松岗落聘的年轻人,已经在海田的海风里长成了另一个人。

而那句“然后呢”,会有一个完整的答案。

潮水涨到最高处,开始慢慢退了。武修文站起来,拎着空饭盒往宿舍走。身后海浪一声接一声,像时钟,像心跳,像讲台上粉笔敲击黑板的节奏,笃定而不迟疑。

宿舍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有一扇窗透出暖黄色的光。那是黄诗娴的房间。

武修文站在楼下看了一眼那扇窗,窗户忽然打开了。

黄诗娴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

“武修文!”

“嗯?”

“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武修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种从胸腔底部翻涌上来的笑意,让他整个人在海风中站得笔直。

“白粥。”他说,“加一个鸡蛋。”

“知道了。”窗户关上了。

武修文在路灯下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宿舍楼。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浩发来的消息。

“听说叶水洪进了评委组?兄弟,稳得住吗?”

武修文边走边回:

“稳得住。”

发完他又加了一条:

“不只是稳得住。我要让他看看,离开松岗,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决定。”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楼梯间的声控灯也灭了。武修文在黑暗里一步步走上台阶,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二楼走廊尽头,他那间宿舍的门虚掩着,露出一线光。大概是走的时候忘记关了。

他推开门,把空饭盒放在桌上,打开备课本。

公开课选“圆柱与圆锥”这一章。他要在三周内,把这堂课磨到没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从窗外一阵一阵地涌进来。

整个海田都在夜色里安静下来,只有那盏台灯,亮到了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