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星的晨光是淡金色的。
星舰从云层上方缓缓下降,舷窗外,临渊城的轮廓在晨光里铺开——新城区的高楼一排排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光,像一片竖起来的镜子。老城区在城南,矮矮的一片,还带着当年战火留下的旧色。更远处,白塔山的尖顶戳在天际线上,塔身斑驳,那是这颗星球名字的由来,也是百年前那场大战的见证。
林念白站在舷窗前,看着这座城。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攥着父亲衣角、在星火小学门口仰头看礼堂的小姑娘了。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制式长袍,肩章上是星火巡查使的徽记,长发束得一丝不苟。她身后站着两名随行武官,再往后,是一整支护卫队——但她一个人看风景的时候,没有人敢出声。
长公主殿下,副官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临渊城城主莫沉舟,已在太空港等候。
让他等着。林念白说。
舰身微微一震,降落了。
太空港的通道口,莫沉舟带着一队官员候在那里。他五十来岁,穿一身深蓝色的官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容得体,远远看见林念白走出舱门,便快步迎上来,拱手弯腰:
下官莫沉舟,恭迎长公主殿下巡视白塔星。
莫城主客气。林念白点了点头,星火节的事,辛苦你了。
份内之事。莫沉舟直起身,笑容恰到好处,殿下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城主府备好接风宴——
先看账目。林念白说。
莫沉舟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是,殿下。重建账目都已备好,随时可查。
林念白没有看他,抬步往前走。她走过通道,走过接驳长廊,钻进等在港外的悬浮车里。车窗外的临渊城一点点掠过:新城区宽阔的街道,两侧星火计划的宣传牌,穿着制服的巡逻队,还有街边朝车队张望的市民。
殿下,莫沉舟坐在前座,侧过头来,白塔星这些年重建,多亏星火计划的扶持。临渊城现在有星火武道馆三座,平民武者学堂十七所,赈灾粮仓十二座……
赈灾粮仓。林念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莫城主,今年白塔星的赈灾粮配额,是多少?
莫沉舟答得很快:回殿下,全年配额一百二十万吨,分四季拨付。当前是第三季。
第三季到仓的,是多少?
……三十万吨,分三批,前两批已到。
第三批呢?
莫沉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运输损耗,略有些延误。下官已加派人手催办。
损耗。林念白说,从运粮港到临渊城粮仓,四百里的航程,损耗多少,才需要延误大半个月?
车里安静下来。
莫沉舟没有立刻回答。林念白也没有追问,只是偏过头,继续看窗外。过了一会儿,莫沉舟说:殿下明察。下官回去后,立刻彻查此事。
林念白说。
车队穿过新城区,驶入城主府。府门大开,两列官员垂手而立。林念白下车时,目光扫过府门外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告示牌,上面贴着星火节的海报,海报上印着她的画像,下面一行大字:
星火节·白塔星重建十周年庆典——恭迎长公主林念白殿下巡阅。
海报前挤着不少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扛着工具的工人。人群边缘,一个瘦小的少年蹲在花坛边,仰着头看着海报上的画像,看了很久。
那少年十四五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脚上一双露了趾的鞋,背着一个破布袋,袋口露出几截捡来的废铁。他的脸上蹭着灰,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拾荒的孩子。
他看了一会儿海报,又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总觉得,眉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跳。
阿尘!远处有人喊他,别看了!收废品的车来了!
来了来了。少年应了一声,站起来,背起布袋,小跑着钻进了人群。
他跑过海报,跑过广场,跑进老城区窄窄的巷子里,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张海报那么久。
他只知道,那个画像上的女人,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又远又近的感觉。
当晚,城主府的接风宴,林念白没有出席。
她坐在城主府偏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她翻账册翻得很快,指尖一行一行扫过,偶尔在某一行停住,用笔轻轻画一个记号。
副官在门口站了半宿,忍不住问:殿下,可要下官去查一查那批赈灾粮?
不用。林念白头也不抬,会有人比我们先急。
殿下是说——
粮是莫沉舟的人运的,船在临渊城地界消失。林念白合上账册,他自己不急,我们急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临渊城的夜景。新城区灯火通明,老城区零星几点昏黄。她忽然说:明天,我那两个妹妹到哪了?
副官查了查通讯器:回殿下,林知夏小姐的船明日午前到港。林诗音小姐……她没说坐船。
没说坐船?
林诗音小姐发来的消息说,副官念道,我搭了一艘货船,后天到。不用接。
林念白沉默了一下,说: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