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烨收好铁牌,走了下去。
阶梯很长,两壁是粗糙的岩石,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早已熄灭的壁灯。他走了约莫一刻钟,阶梯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间巨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比他在老龙渊、无回谷见过的都大。穹顶极高,垂挂着无数钟乳石般的岩柱,每一根上面都刻满了符文,在昏暗的微光中泛着极淡的蓝芒。地面是一整块打磨过的黑色岩石,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那些符文的微光,像是站在一片星海之上。
石室中央,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上,盘坐着一具巨大的骸骨。
那骸骨足有寻常人的两倍大,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一尊入定的雕像。它的颅骨上,长着两只弯曲的犄角——与他掌心的纹章,一模一样。
林七烨站在石台前,看着那具骸骨,久久没有说话。
烛。
他在苍骨山脉的祭坛壁画上见过这个身影,在骨塔的幻象里见过这个身影,在顾家先祖的手记里见过无数次的描述。直到今天,他才真正见到它。
烛的遗骸。
石台四周,九根符文石柱环绕,柱顶各嵌着一枚暗淡的晶石。九根柱子之间,暗金色的符文脉络如血管般蜿蜒,全部汇聚向石台中央——那具骸骨的胸口。
骸骨的胸口,微微敞开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存放在那里,后来被取走了。
林七烨的目光落在那处空缺上。
那个空缺的形状,他见过——就在他怀里,那枚从黑风谷地缝带出来的暗金色晶体,正好能嵌进去。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枚晶体。
晶体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表面的光纹缓缓流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正朝着石台的方向轻轻牵引。
他没有立刻放上去。
他先绕着石台走了一圈,检查那九根符文石柱。石柱上的符文,与七处封印点的符文同源,但更古老,更完整。他走到第三根石柱前,脚步忽然一顿——石柱底部的符文,有一片明显的磨损,像是被人用外力擦拭过。
不是岁月磨损,是人为。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那片磨损,摸到一丝极淡的、冰凉的金属气息。
和墨无咎身上那股气息,一样。
他站起身,目光沉了下去。
有人比他还早来过这里,试图动过那九根石柱——而那个人,很可能是墨无咎,也可能是更早的什么人。
他正想着,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不是风声。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极深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那具骸骨内部传来。随着那声叹息,九根石柱上的符文同时亮了一瞬,暗金色的光芒沿着脉络汇聚,流向石台中央。
然后,骸骨胸口的空缺处,亮起一点荧蓝色的光。
不是暗金色。
是荧蓝色。
那点光缓缓浮起,升到与林七烨视线齐平的高度,然后,缓缓睁开——是一只竖瞳。
一只拳头大小的、荧蓝色的竖瞳。
它就那样悬浮在石室中央,安静地看着林七烨。
没有恶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它只是在看着他,像是一个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存在,终于等到了第一个能够直视它的人。
林七烨没有移开目光。
见瞳者,勿视其目。执事的师兄留下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但他没有避开——他掌心的纹章在发烫,暗金色的光芒与那只竖瞳的荧蓝光芒对峙着,像是两股同源又相斥的力量在互相试探。
你……认得我。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
竖瞳没有回答。
但它缓缓转动了一下——不是转动眼球,而是整个瞳孔在转动,像是一个在审视着什么的目光。
然后,它熄灭了。
荧蓝色的光骤然收拢,缩回骸骨胸口的空缺处,消失不见。九根石柱上的符文也暗了下去,石室重新陷入昏暗。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林七烨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那股灼热。他低头,看见掌心的纹章表面,多了一道极细的、荧蓝色的纹路——像是那只竖瞳,在他掌心留下了一个标记。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他没有把晶体放回石台。他把它收回怀里,转身,沿着来路走出了禁地。
回到供奉堂时,天已经蒙蒙亮。
他翻出气窗,落在供奉堂外的廊柱下,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掌心的纹章微微发烫。
那道荧蓝色的纹路,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指向圣殿地下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只竖瞳没有攻击他,也没有驱逐他——它在等他。等他带着那枚晶体,回到这里,完成某件被中断了很久很久的事。
而他掌心的纹章,就是那把钥匙。
他握紧拳头,大步朝青石巷的方向走去。
回去,他要做一件事:查清楚那道荧蓝色纹路的来历。以及——那只竖瞳,到底想要他做什么。
他没有从卷宗查起。
他去了铁壁城。
顾家祠堂的密室,他上次来只看过那张封印地图。这一次,他问顾若澜要了那卷顾家先祖亲手抄录的禁地记录——他记得,先祖在除秽司做过第一任司正,进过禁地。
顾若澜把那卷记录给了他,没有多问。
当晚,铁壁城顾府的灯下,他翻开了那卷记录。
记录的开头,是先祖的一段自述:
圣殿立殿之始,我便任除秽司司正。殿底之禁地,乃我先辈所辟,以镇。瞳非神非魔,乃天地初开时,本源之眼。它看着诸天,诸天也在看着它。
以瞳视世,以世养瞳。瞳醒之日,诸天见之;瞳眠之时,诸天忘之。
烛主以自身为锁,镇瞳于殿底。后烛主陨落,锁失其主,唯余印记。持印记者,可开禁地之门,可近瞳之所在。
林七烨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持印记者,可开禁地之门。
他摊开掌心,看着那道荧蓝色的纹路。
印记。
他掌心的纹章,从来不只是力量的象征——它是烛留下的钥匙。能开禁地的门,能近那只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