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竖瞳(1 / 1)

我也是。那人转过身。

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眉目清癯,眼角有深深的纹路,看着像是个读书人。但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两口枯井,不带一丝活气。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指缝间挂着一串暗色的珠子,珠子上同样泛着荧蓝色的微光。

我找的东西,在这根柱子里。那人说,可惜被人捷足先登了。你呢?

一样。林七烨说,晚了一步。

两人隔着空地,对视了片刻。

有意思。那人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叫墨无咎。除秽司第三任司正。

林七烨瞳孔微缩。

古尘说,除秽司前几任司正,一个暴毙,两个失踪,还有一个被贬去守矿。失踪的那两个里,有没有眼前这个?

除秽司的人,林七烨说,怎么会在无回谷,对着封印柱下手?

除秽司的人,怎么就不能对封印柱下手了?墨无咎反问,除秽司守了这些东西几百年,换来的是什么?一个暴毙,两个失踪,还有一个被削了胳膊。守到最后,什么都没守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语气平淡:所以我换个法子。守不住的东西,就砸了它。

你杀了外面那十几个血鸦的人。

他们想抢我的东西。墨无咎说,我这个人,最烦别人抢我的东西。

他抬起眼,看向林七烨,指间的珠子微微转动:你身上,也有我想要的东西。你那块铁牌——是古尘给你的吧?

林七烨没有否认。

老古还没死啊。墨无咎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还留着那块牌子。也好,省得我去找他。

他向前迈了一步。

把牌子留下,我让你走。墨无咎说,无回谷,我不想多杀一个除秽司的人。

牌子不能给你。林七烨说,我留着有用。

那就别怪我了。

墨无咎的指尖,珠子骤然亮起。

荧蓝色的光芒在他指间炸开,化作一道幽冷的光线,直刺林七烨的咽喉——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空气都被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

林七烨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的暗金色纹章亮起。那道荧蓝色的光线撞在他的掌心上,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壁,嗡的一声,寸寸崩碎,化作点点碎光,消散在黑雾里。

墨无咎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间那颗已经暗淡的珠子,又抬头看向林七烨,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个印记?

林七烨放下手:哪个印记?

犄角。墨无咎盯着他掌心的纹章,两只犄角拱卫日轮。那是除秽司最早的徽记——第一任司正留下的。我找了它几十年,一直以为它随着那位司正一起,葬在了圣殿底下。

第一任司正……林七烨看着他,你认识他?

不认识。墨无咎说,但我知道他是谁。他是整个遗落之地,唯一一个敢跟圣殿翻脸的人。他留下的手记里写得很清楚——圣殿的徽记缺了一只角,是因为那只角,被他们亲手砍掉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顾家,现在还守着那张地图吗?

林七烨目光微动。

你不用回答。墨无咎说,你身上的印记,和顾家的晶石同源。你能走到这里,说明顾家把东西都给了你。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这下面,埋着的东西,比圣殿藏起来的那个,还要早。早到圣殿还没建立的时候,它就在了。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墨无咎说,但我知道它是什么做的——它和第一任司正,是一起来的。

他说完,没有再多留,转身,朝谷底更深处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子,看在老古的面子上,我提醒你一句。圣殿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身上的印记,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等你弄清楚它从哪来,你就知道圣殿为什么怕它了。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雾里。

林七烨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纹章,久久没有说话。

墨无咎。除秽司第三任司正。

一个暴毙,两个失踪——原来失踪的人,是跑到这里来,砸自己守了几百年的封印了。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根被取走镇源印的石柱,没有久留,顺着原路退出了无回谷。

回到谷口时,天已经蒙蒙亮。

他站在谷口,望着圣城的方向,想起墨无咎那句话——圣殿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忽然有一种直觉。

圣殿、除秽司、顾家、血鸦、七处封印、那只犄角……

这些东西,全都在围着同一个秘密打转。

而那个秘密的核心,就在圣殿底下。

他没有立刻回圣城。

他先绕道去了趟铁壁城——不是为别的,顾家的库房里,还存着几卷顾家先祖从圣殿带出来的旧档。他记得顾若澜提过,其中有一卷,是先祖亲手抄录的圣殿地下结构图。

顾若澜没有多问,把那卷旧档翻出来给了他。她只说了一句:看完了放回去。

林七烨应了一声,带着旧档回了圣城。

当夜,青石巷的灯下,他摊开了那卷泛黄的绢帛。

绢帛上绘着圣殿的地下结构——以圣殿主殿为中心,向下延伸七层。最底下一层,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标注着两个字:禁地。

禁地四周,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符文阵眼的位置,与他在老龙渊、无回谷见过的封印柱如出一辙。

而在禁地的正中央,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只竖瞳。

与圣殿徽记上的那只竖瞳,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

顾家先祖的手记里,对这只竖瞳的记载只有一句话:殿底之物,非神非魔。以瞳视世,以世养瞳。

他合上绢帛,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以瞳视世,以世养瞳。

他忽然明白了——那只竖瞳,不是圣殿的图腾。圣殿只是在替它守着什么,或者说,替它看着什么。

七处封印点,围着的不是圣殿,而是那只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