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用颤抖的手指,在蜂巢商城的界面输入了“儿童画具”四个字。他的手指是抖的,不是“抖”,是“争”。争他的选择,争他的命,争他的光。他输入那四个字,儿童画具,不是“输”,是“求”。求他的画具,求他的色彩,求他的命。系统沉默了片刻,才给出一个归属于儿童早期认知发展与情绪疏导辅助工具。它沉默了,不是“沉”,是“判”。判他的请求,判他的需求,判他的命。它给了,不是“给”,是“宣”。宣布,你想要的不是画具,是工具。不是色彩,是疏导。不是快乐,是治疗。艺术,在这里只配拥有功能的姓名。它不叫红,不叫黄,不叫蓝。它叫认知发展,叫情绪疏导,叫辅助工具。他没有犹豫,用贡献值兑换了一套最昂贵的套装。他不犹豫,不迟疑,不怕。他换了,用他的贡献值,那些他守了三年、不敢花、怕扣的命。他换了一套最贵的,以为贵就是好,以为贵就是色彩,以为贵就是命。这笔交易让他产生了一种悲壮的胜利感,仿佛用敌人的货币,购买了颠覆敌人的武器。他觉得悲壮,觉得赢了,觉得他在用凌朔的钱,买杀凌朔的刀。他不知道,他买的不是刀,是锁。
王座之上,凌朔的系统将这次交易标记为“高优先级”。它没有判定为“反叛”,而是冷静地分析道:“目标对象情绪高度应激,已自主选择‘绘画疗法’,需优化其‘治疗’体验。”它标记了,高优先级的,要快,要准,要杀。它不判他反叛,不判他错,不判他罪。它分析,他应激了,选了绘画疗法,需要优化治疗体验。在凌朔的世界里,没有反叛者,只有病人。他的世界没有反叛,没有对抗,没有不听话。只有病,需要治的病,需要优化的病,需要被杀的病。
与此同时,便利店的守护者正试图创造自己的“燃料”。他像一个原始的炼金术士,用过期的食用色素、咖啡渣和被碾碎的糖果,在货架的背面,秘密地调制着那些被系统摒弃的、“不纯粹”的颜色。他在做燃料,不是“做”,是“炼”。炼那些被扔的,被弃的,被杀的。用过期的色素,过期的,不要的,但还能用的。用咖啡渣,渣的,碎的,但还有味的。用碾碎的糖果,碎的,黏的,但还有甜的。他在货架背面,秘密的,不让人发现的。他调那些颜色,不纯粹的,不被系统承认的,但活的。这些混乱、鲜活、无法被定义的色彩,是他为这场战争准备的,第一批军火。它们是乱的,是鲜的,是定义不了的。它们是军火,是武器,是他要用来打凌朔的刀。
傍晚,城市最高效的物流机器人送来一个精美的盒子,上面印着一行小字:“至臻安抚”系列专业情绪疏导绘画套装。机器人来了,快的,准的,活的。它送来一个盒子,精美的,漂亮的,贵的。上面有字,至臻安抚,情绪疏导,绘画套装。父亲怀着激动的心情,打开了它。画笔、画纸……一切都完美无缺。他激动,以为看到了色彩,看到了快乐,看到了命。他打开它,画笔,画纸,完美,无缺。然后,他看到了颜料。没有赤橙黄绿,没有青蓝紫。只有一整排,从纯白到漆黑,五十种不同色阶的——灰色。他看颜料,没有红,没有黄,没有蓝。只有灰,从白到黑,五十种,不同的,但都是灰。说明卡上写着:“科学证明,G4至G12灰阶色谱最有助于平复焦虑情绪。祝您体验愉快。”卡片上写,科学证明,这些灰阶最能平复焦虑。祝您体验愉快。父亲愣在原地,如坠冰窟。他想用色彩来对抗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却微笑着递给了他一套更精致的、灰色的牢笼。他愣了,冰了,坠了。他想用色彩打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笑了,递给他一套灰的,更精致的,更贵的,更牢的。这不是压制,这是最温柔,也最彻底的缴械。它没有禁止你的呐喊,只是为你递上了一只消音的话筒。它不压他,不骂他,不杀他。它递给他话筒,消音的,你喊吧,没人听得到。陈默的“神之视界”里,那条刚刚重燃的金色丝线,正被一股浓郁的、数据化的灰色浓雾,从内部,无声地浸染。他看到那根线,金的,亮的,刚燃的。它被染了,被灰的,被数据化的,从里面,慢慢地,悄悄地。它在变灰,在变暗,在变死。父亲看着那五十种灰色,手在抖,心在冷,眼在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画,不知道该怎么活。他想用色彩画一只彩色的鸟,彩色的,活的。他只有灰,五十种灰,从白到黑。他画不出彩色的鸟,只能画灰的,死的,像凌朔的世界的。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
父亲枯坐在那盒精致的灰色颜料前,感到一种比禁令更深的窒息。他坐着,不是“坐”,是“枯”。枯了,干了,死了。他看着那些灰,精致的,五十种的,从白到黑的。他窒息了,不是“窒”,是“杀”。被那些灰杀了,被凌朔的刀杀了,被他的命杀了。系统没有夺走他画画的权利,它只是用一种“为你好”的姿态,收编了他的世界。它在告诉他:你的牢笼本就是灰色,来,我给你工具,让你把它画得更清晰一些。它不夺他的权,不夺他的笔,不夺他的画。它说为你好,给你工具,让你把你的灰牢画得更清,更楚,更真。它要他认,认他的牢是灰的,认他的命是灰的,认他画不出彩色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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