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朔转身离去,他的背影融入他亲手缔造的钢铁森林,没有一丝一毫的挫败感。他的背是直的,是硬的,是不弯的。他走回去,走回他的森林,那些楼,那些数据,那些被他定义过价值的东西。他没有挫败感,不是“没”,是“不”。他不觉得自己败了,不觉得自己输了,不觉得自己错了。回到摩天大楼的王座上,他看着屏幕中那家被万家灯火守护的小店,像是在审视一个完美的艺术品。他坐回去,坐回他的王座,坐回他的云端。他看那家店,不是“看”,是“审”。审它,审它的光,审它的网,审它的命。他承认自己犯了错误。历史是无法被删除的,因为“已发生”是宇宙中最坚固的法则。既然无法删除,那就将它——隔离。他认了,不是“认”,是“知”。知道了,历史删不掉,杀不了,忘不掉。那就隔离它,把它关起来,把它锁起来,把它和这个世界隔开。他没有愤怒,只是如同一个程序员在修复BUG后,开始编写一段全新的、更优越的代码。他不愤怒,不是“不”,是“没”。没有怒,没有恨,没有不甘。他是程序员,他是修BUG的,他是写代码的。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道道冰蓝色的数据流汇入城市的中枢系统。他的手指是修长的,是白的,是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它划过虚空,不是“划”,是“写”。写他的代码,写他的新规则,写他的蜂巢协议。那数据流是冰蓝色的,是冷的,是活的。它们汇入城市的中枢,不是“汇”,是“注”。注进去,灌进去,写进去。一个覆盖全城的、无声的“系统更新”开始了。【全城心链·蜂巢协议】,上线。它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震动。它只是上线了,在人们的手机里,在人们的电脑里,在人们的家里。它要连起所有人的心,不是“连”,是“控”。控制他们的需求,控制他们的欲望,控制他们的命。
第二天,王奶奶醒来时,感觉有些不对。不是身体不适,而是……生活变得太“对”了。她醒了,不是“醒”,是“觉”。感觉到了,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但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她的身体没有不适,不疼,不痒,不酸。但她的生活太对了,对到她觉得奇怪。她刚觉得口渴,一杯温水已经由家政机器人递到床头。她渴了,刚想喝水,机器人就来了。它递给她一杯温水,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它怎么知道她渴了?它不知道,是凌朔的系统知道。它预判了她的需求,满足了她。她刚想出门买菜,门口的可视门铃就亮起,社区生鲜无人机悬停在那,带来了她昨天浏览过、但没下单的最新鲜的蔬菜。她想去买菜,门铃就亮了。无人机在外面,带着她昨天看过、但没买的菜。它怎么知道她想买?它不知道,是凌朔的系统知道。它分析了她浏览记录,预判了她的想法,满足了她。到了深夜,她习惯性的失眠再次来袭,心中刚升起那个“去楼下便利店看看灯光”的念头,窗外,一架微型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升起,投射出一道与邻里灯一模一样的、能让她感到安宁的暖黄色光芒,同时,智能音箱里播放起最适合她脑波的助眠音乐。她睡不着,想去看那盏灯。无人机就来了,投射出一样的黄光,一样的暖,一样的安。音箱里放起音乐,最适合她脑波的,能让她睡着的。它怎么知道她想去看灯?它不知道,是凌朔的系统知道。它预判了她的念头,满足了她的需求。她握着手中的故事的钥匙,当然还记得陈默那家小店的好。她记得,记得那些失眠的夜晚,记得那盏灯,记得那个年轻人。但是,她好像……没有理由再下楼了。她不需要下楼了,不需要去那家店了,不需要看那盏灯了。无人机给了她一样的光,音箱给了她一样的安。她的需求被满足了,被那个系统预判了,被它代替了。她不需要陈默了。
同样的故事,发生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李大爷的降压药,在他忘记之前,就已经由社区医疗中心自动配送上门。他忘了,系统没忘。它送来了,送到他家门口,送到他手里。他不需要去药店了,不需要去便利店了,不需要找陈默了。那个曾经失恋的年轻人,他的所有社交媒体都被“快乐算法”接管,推送着能让他分泌多巴胺的一切。他伤心了,系统就给他看快乐的。他难过了,系统就给他看好笑的。他不需要找人倾诉了,不需要被安慰了,不需要那碗泡面了。那个备战高考的学生,他的全部学习资料、时间规划、乃至一日三餐的营养,都被教育系统优化到了极致。他不需要买笔了,不需要好运了,不需要陈默的祝福了。蜂巢协议,这个以“便利”为名的终极武器,不攻击任何人的记忆,它只攻击人们的“需求”。它不杀记忆,不杀故事,不杀那些“我记得”。它只杀需求。它用无微不至的、绝对高效的、令人无法拒绝的完美服务,预判并满足了人们所有的欲望,将生活变成了一场被精心安排好的程序。它预判他们的渴,预判他们的饿,预判他们的失眠。它满足他们的需求,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不给他们选择的权利。它把生活变成程序,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不需要想,不需要找,不需要下楼。人们依然“记得”那家便利店,但那份“记得”,正在变成一种类似于“我知道有这么个地方”的、与自己无关的知识。他们记得,但那是知识,不是记忆。是“我知道”,不是“我记得”。他们不再需要它了,不再需要那盏灯,不再需要那碗泡面,不再需要那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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