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正常的蓝天(1 / 1)

风里裹着铁锈与腐叶混合的腥气,一下一下刮过段明萱破了好几个洞的袖口。

她躺在龟裂的柏油路面上,后背抵着几块不知道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碎铁皮。

铁皮尖锐的边缘隔着磨薄的外套刺进皮肉里,留下一阵又一阵钝重的疼。

车子被掀翻的时候,腿上被划开了一个不小的伤口。

但这会儿她已经感受不到伤口在流血了。

不是愈合,是失血过多之后连温热的液体都懒得再往外涌,黏在裤腿上结成一层暗褐色的硬壳,一动就扯得神经跟着抽痛。

异化熊的脚步声是从她身下的地面传过来的。

不是听见,是先感觉到的。

厚重的熊掌每一次砸下去,都让这片被末世啃噬得坑坑洼洼的地面轻轻颤一下。

裂缝里积的黑褐色污水便跟着晃出细碎的涟漪,涟漪里映出那双正在不断逼近的、泛着幽绿冷光的眼睛。

那光像两颗被人硬生生嵌进熊脑袋里的鬼火,隔着几步远,都能让人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烫人的杀意。

它比末世前动物园里见过的最大的棕熊还要高出整整一个头,侧头看着那双熊掌,段明萱只觉得如果落在自己身上,她怕是瞬间就会被拍成肉酱。

手指在身侧摸索着,指腹先触到粗糙的沙砾,然后是一小块锋利的玻璃碴。

最后,终于稳稳地扣住了那枚冰凉的铁壳。

手榴弹的外壳被她的体温焐了好一会儿,边缘的纹路都磨得发滑。

她指尖勾住安全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在异化熊抬起前爪的那一瞬间,猛地拽掉了那道薄薄的金属保险。

“叮。”

极轻的一声脆响,在满世界都是熊吼与风啸的混乱里,却清晰得像敲在她的耳膜上。

手榴弹顺着倾斜的路面轻轻滚了出去,刚好停在她和异化熊之间的位置。

也就是在同一秒,那只比她整个人还大的熊爪,带着能把颅骨直接拍碎的力道,高高举到了半空中。

爪尖上又黑又硬的指甲长得变了形,呼啸的风声擦着段明萱的头顶扫过,把她额前沾了血污的碎发狠狠吹得向后贴去。

她没有躲。

也躲不动了。

段明萱扯开嘴角,脑海中回想的是自己末世前的生活。

她从高考之后就一直在部队里,接受的是部队的教育,文化、军事考核年年都名列前茅。

末世后她也冲在一线,直面过丧尸和失去理智的异化动物,转移了不少受困的幸存者。

她以为即便自己没有异能,也可以在这个发生剧烈变化的世界好好活下去。

但是,在今天被异化兽围堵的时候,在为数不多的子弹几乎被打空了的时候,在那些同样没有异能的工作人员用惊恐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时候。

段明萱第一次悔恨——为什么她没有异能?!

如果她也可以拥有异能,是不是就不会被这些动物逼到绝境了?

躺在地上,她想起最近在基地里名声大噪的孔昭意。

听说她是个空间系异能者。

从前听有异能的同僚说过,空间异能也没什么用,只能当个移动背包。

可那个空间异能者却能做出颠覆整个基地权力结构的壮举。

起码,空间异能也是异能。

段明萱躺在地上笑了笑,现在想这些,未免太晚了。

于是她慢慢放松了一直绷着的肩颈,把沾了尘土的后脑轻轻往后靠了靠。

目光掠过那只高高举起的熊爪,越过远处倒塌的高楼废墟,越过灰蒙蒙的、常年被沙尘和变异植物遮得严严实实的天际线,就这么直直地看进了头顶那片天空里。

是蓝的。

非常非常干净的蓝。

像从前,她还在学校里读书的那些夏天。

上完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抱着书本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抬头就能看见的那种蓝。

没有厚重的沙尘,没有奇怪的植物释放出的尘絮,连一丝多余的云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铺在头顶。

蓝得纯粹,蓝得温柔,蓝得让她几乎要忘了这段时间以来踩在腐肉和废墟上的每一步。

末世之后,她已经快忘了“正常的蓝天”是什么样子了。

段明萱的眼尾忽然有点发涩。

风把她干裂的嘴唇吹得更疼了,她轻轻动了动喉咙,几乎是用气音,对着那片遥不可及的蓝天,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真好……”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先来,耳边的风声却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拉长了。

异化熊粗重的喘息声、远处其他异化兽的嘶吼声、甚至地面下传来的轻微震颤声,全都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像被人按下了0.5倍速的播放键。

她以为下一秒就会有滚烫的气浪把她整个人掀起来,以为熊爪的力道会先一步把她的肋骨拍碎。

可等来等去,除了耳边呼啸的风,好像还真的掺进了一点别的声音。

尖锐的、刺耳的,是越野车急刹时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的声响。

段明萱闭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想,大概是临死前的幻觉吧。

毕竟今天一早基地就发了通告,任何人不能出基地,怎么可能会有人开着完好的车子,违背基地的命令,跑到这个一眼就能看见许多异化兽的地方来。

所以她连眼都懒得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该来的结局落下来。

可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的轰鸣,没有骨头碎裂的剧痛,没有腥甜的血溅在脸上的黏腻。

就连那只带着毁天灭地力道的熊爪,都迟迟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周遭忽然静得可怕。

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声,能听见远处的异化鸟扑棱着翅膀从断墙后面飞过去的声响,能听见自己伤口处的血痂被风吹得微微开裂的细微动静。

这种安静太诡异了,诡异到让段明萱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她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所以才会掉进这样一个没有痛苦、没有嘶吼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