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7日,长春。
山田乙三站在关东军司令部作战室那幅巨大的满洲地图前,手里攥着刚从沈阳前线发来的最后一封战报。
电文极短,措辞决绝:主力已突围无望,全军将没,阿南惟几将军下落不明。
山田乙三看完电文后大惊失色,整个身躯微微发抖。
窗外是长春八月末灰蒙蒙的天空,街上偶尔有军车驶过,喇叭声短促而刺耳。
吉本贞一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色惨白,嘴唇紧抿。
山田乙三缓缓将战报放在桌上,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处理一份足以动摇整个帝国根基的败报。
他转过身来,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但依然保持着一丝镇定:“命令。已抵达四平的南下援军——第1至第5国境守备队即刻撤回长春。从现在起,全军转入防御态势,沿长春以南构筑防线。”
“是。”吉本贞一记录完毕,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还有。”山田乙三的声音压得更低,“前线败报暂时不得扩散。除司令部核心人员外,任何人不得接触战报内容。违者军法处置。”
吉本贞一立正低头,转身走出作战室。
山田乙三独自站在地图前,缓缓摘下军帽放在桌上。
地图上代表关东军主力的箭头已经被全部抹去,只剩下长春周围寥寥几个守备队的标记。
山田乙三双目紧闭,久久矗立不动,过了好久才再度睁开,随即开始起草发给东京陆军省的急电。他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好几次,有些字迹因为手颤而微微变形。他知道这封电报发出去意味着什么,关东军完了,他的军人生涯也完了,但这份电报他不得不发。
下午,东京,陆军省。
东条英机的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陆军次官木村兵太郎中将急匆匆走进来,脸上满是惊慌。他手里攥着电报,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般失态。东条正坐在桌前批阅文件,抬头看到木村的表情,手中的钢笔啪的一声掉在桌面上。
“首相阁下。”木村的声音带着颤抖,“长春急电。关东军主力在沈阳以北全军覆没,山下奉文将军阵亡,阿南惟几将军下落不明。五十余万人全军覆没。满洲全境已无有效防御力量。”
东条英机缓缓站起来,从木村手中接过电报。他看完一遍,又看一遍,整个人呆若木鸡,扶着桌子慢慢坐下。他简直不敢相信,那个被称为“皇军之花”的关东军竟然真的败了,还败得这么彻底。
“召集紧急会议。”东条的声音沙哑低沉,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陆军部、参谋本部所有高级将领,立刻到地下会议室。”
一个小时后,陆军省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参谋总长杉山元、陆军次官木村兵太郎、作战部长、情报部长、军务局长全部到齐。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木椅偶尔被挪动时发出的吱呀声。墙上挂着的满洲地图上,关东军原本占据的广大区域被参谋们用红笔打上了巨大的叉。
东条英机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低沉而僵硬:“诸君,关东军主力已经全军覆没。满洲的战局,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参谋总长杉山元低着头,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之前就是他力主关东军南下反攻,现在关东军五十万人灰飞烟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责任的分量。
木村兵太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春和沈阳之间的位置上,语气沉重而克制:“关东军现在只剩下十二个国境守备队,总兵力约六万人,分散在从长春到朝鲜边境的漫长防线上。这些部队原本是守备边境的二线部队,装备和训练都远不如主力师团。更关键的是,满洲国政府还在长春。关东军的失败已经不单纯是一次军事上的失利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满洲国是帝国大陆政策的基石,是大东亚联盟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如果满洲国政府随着关东军一起崩溃,其政治影响之恶劣将远超军事层面。南京、缅甸、菲律宾等地的政权都会受到影响,整个大东亚联盟的根基将被动摇。因此帝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满洲国政府,至少要将溥仪皇帝和关键政府人员安全撤出长春,以维持大东亚联盟名义上的稳定。”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保住满洲国政府意味着从长春撤退,从满洲撤退,意味着帝国经营了十几年的满洲将彻底放弃。这个决定是日本上下无法承受的。但不撤退又能怎么办?关东军主力已经打光了,剩下的六万残兵败将根本挡不住李宏的几十万大军。如果不撤退,满洲国政府也会被一锅端,到时候连名义上的满洲国都不复存在,其政治影响更加不可收拾。
东条英机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地图久久不语。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将近一分钟,转过身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只是眼眶里残存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阴影。
“命令。”东条英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满洲国政府和关东军司令部立即从长春撤往朝鲜。关东军剩余部队由山田乙三统一指挥,掩护满洲国政府高层安全转移。撤退完成后,所有部队退入朝鲜境内沿鸭绿江防线固守,阻止中国军队越过鸭绿江。”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然后缓缓说:“各位,这个决定我会亲自向天皇陛下禀报,但在撤退完成之前,前线败报需要暂时严格封锁,不得对外泄露。违者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