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临近深夜，整个银色潭营地都变得静悄悄的。
一个个帐篷的烛火已然熄灭。
营地半数隐没在夜色中，只剩些许零星烛火在闪烁。
虽已至深夜，本是沉睡之时，但今日参战的多为新卒。
他们一闭上眼，脑海中便浮现出满地死尸的惨烈景象。
因此，大多军卒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其中老卒却完全不受影响，呼噜打的震天响。
毕竟他们久经沙场，即便躺在尸体堆上，也能睡得安稳。
营地中，一行人正缓缓走过。
陆云逸率领亲卫巡营，每到一个帐篷前，都会驻足片刻，侧耳聆听帐内动静。
不时能听到军卒做噩梦的惊叫，以及迷糊中的呢喃。
「大人，您也休息一会儿吧。」
一旁的巩先之手持一支不算明亮的火把，轻声提醒。
「您已经两天两夜没睡了。」
朦胧火光下，能清晰地看到陆云逸黝黑的眼圈，以及眼中密布的血丝。
陆云逸轻轻摇了摇头：「都是新卒，若是按以往那般安稳歇息，迟早出大乱子。」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亲卫们，叮嘱道：「你们记住，日后若有领兵打仗的机会，心中那根弦何时该松、何时该紧，必须分清。
张弛有度，方能从容应对。
前些日子咱们去察哈尔大部，麾下皆是精锐，自然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但现在不行。」
「是！属下记住了！」
亲卫们连忙应声记下，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亲卫虽难立多少军功，但能得大人亲口指点，已是莫大收获。
「继续吧。」
陆云逸带著亲卫们继续巡营。
已入春日，夜晚仍带著凉意。
尤其临近深潭，水汽弥漫，一行人的甲胄上都凝结了些许水珠。
三千人的营寨，从头巡到尾约莫需要一个时辰。
等陆云逸返回中军大帐时，已是丑时末，大约凌晨四点左右。
天色依旧漆黑，帐内一片沉寂。
除了两三名文书仍在整理卷宗，其余人大多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脑袋像瞌睡虫般一点一点。
潘敬更是将两张长椅拼在一起，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打著呼噜。
看著眼前景象，陆云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万籁寂静的萧瑟。
他在门口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接过巩先之递来的茶水，缓缓抿著，想著后续进攻的路线，以及如何对鞑靼施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
陆云逸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睛瞬间凝起神采，猛地起头。
不等他有所动作，身旁亲卫已率先冲了出去。
不多时，亲卫带回了一份文书，还领来了前往独竹山探查的斥候百户张平。
张平脸上满是凝重，见陆云逸就站在帐口，当即立定拱手：「大人，有紧急军情！」
「说。」
「大人，我等下午抵达独竹山时发现，胡里改部的大军正在攻打托温部的营寨！」
张平沉声道：「战况极为激烈，战场从山脚一直绵延到半山腰的营寨门口！」
尽管陆云逸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微微一愣：「胡里改部的大部南下了？
是成建制的军卒，还是青壮临时拼凑组成的杂军？」
张平仔细回想后说道：「大人，胡里改部的军卒有些奇特。
他们看似寻常族人，却异常勇猛，甚至比咱们以往遇到的成建制女真军卒还要凶悍。
他们悍不畏死，赤膊著上身往前冲，一边冲一边大喊大叫。
即便不占天时地利人和，仅凭这股不要命的气势，也将托温部死死压在营寨内攻打。」
他顿了顿，补充道：「据我等估算，胡里改部的战兵约有六千人，并未发现相应的辎重补给与后勤部队。」
这时，被动静惊醒的潘敬也走了过来。
听到这段情报，他眼中闪过一丝荒谬：「没有后勤的军队？我还没睡醒？」
陆云逸也皱起眉头，追问：「托温部的守军有多少？能否抵挡得住胡里改部的进攻？」
「大人，根据我等推测，托温部守军约三千人，后续可征召的青壮约两千人。」
张平答道：「若是依托地利，且粮草充足，胡里改部未必能攻下来！」
说到这里，张平眼中闪过一丝顾虑与忐忑，支支吾吾道：「但...大人，那些胡里改部族人太过癫狂，为了破寨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最终能否守住，属下也不敢断言。」
「说清楚！」
一旁的潘敬出声追问，语气中满是狐疑。
张平见帐内的文书们也纷纷围了过来，仔细组织了一下语言，沉声道：「那些攻寨之人面黄肌瘦，显然许久未曾吃饱。
他们一边冲锋，一边捡起地上的兵器挥砍。
有人倒地后，还会顺势咬一口地上的尸体，撕咬著血肉，满脸鲜血地继续往前冲。
不少托温部族人就是被这等景象吓住，战阵出现纸漏，被胡里改部的人趁机冲破。」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近身搏杀时，他们更是毫无顾忌。
他们会用身体去迎对方的长枪，只为让长枪洞穿自己的身体，给同伴创造夺取兵器的机会。
随后同伴上前，将敌人砍杀、撕咬。
下官亲眼见到，十几人将一名胡里改部的将领撕咬得面目全非。」
话音落下，中军大帐内骤然多了一丝寒意。
众人面面相觑，佛在听天方夜谭。
张平似是想起了什么，愈发激动，连忙补充：「大人，胡里改部的阵中还有三名身穿奇装异服的萨蛮！
他们站在高处不停跳舞，每一次嘶喊，那些胡里改部族人就会疯了一般冲锋，嘴里还嚷嚷著刀枪不入！」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立刻联想到了今日清剿据点时见到的奇特帐篷，以及各类怪异的人骨装
饰。
满脑子都是疑惑，这些人究竟有何魔力，竟能让人如此悍不畏死地送死？
陆云逸站起身，朝张平伸出手：「文书拿来。」
张平连忙将记录情报的文书递了过去。
陆云逸接过翻看两眼，随即递给身旁的参谋，吩咐道：「对双方军力与实力做一份评估，将战场态势标注在沙盘上。
明早召集各部将领前来议事！」
「是！」
一众参谋立刻忙碌起来。
张平也跟著亲卫下去歇息。
陆云逸则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地图上，此次他并未关注鸭绿水附近，而是将视线投向了更遥远的北山女真之地。
东北的女真三部中，建州女真因紧邻高丽与大明，文明程度较高，衣食住行与北方草原人大致
相近。
更靠北的海西女真则野蛮许多，但也有著相对成熟的建制。
上次他们攻打辽东时，已展现出一定的军事实力。
而最北方的北山女真，完全就是未开化的野蛮人。
他们没有像样的甲胄，粮食常年匮乏，既不会打造精良军械，也不懂演练战术。
各类牛鬼蛇神横行，像萨蛮这种几百年前的古老行当，至今仍能留存。
潘敬这个时候走了过来，神情微妙：「陆大人，这是有人捷足先登了？」
陆云逸顿了顿，嗤笑一声：「应当是了，真是乱啊，京中乱、草原乱，现在连一直没有什么动静的女真都乱了起来。
不过，既然机会已经来了，那就没有放过的必要，一并将其剿灭！」
潘敬想到了今日那些新卒的表现，有些担心：「用这些新卒去打这两个部落的战兵，是不是有些冒险了，要不从辽东调一些精兵过来？
镇江堡还有两千精锐镇守，反正他们早晚都要过来，可以先调过来一半。」
陆云逸摇了摇头：「不用，如今他们自相残杀，倒是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明日还是按照计划出兵，不论胡里改部的人有没有打下托温部营地，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很好的战机。
那些萨蛮虽然古怪，但总敌不过火器长刀，若是他们想送死，那咱们照单全收。」
话已至此，潘敬也不好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你放心，大军将这些部族的精锐绞杀后，辽东会来清扫、安置。
将这些地方的水源、田亩破坏，等开春之后，就放火烧山，就算是北边那些女真人再想来南方，也不让他们在这活。」
「嗯...坚壁清野、犁庭扫穴。」
两个时辰眨眼而过，天刚蒙蒙亮，整个银色潭大营就已经苏醒过来。
火头军的饭食早已准备好，一众或睡好，或没睡好的军卒从帐篷中走出，开始新的一日。
中军大帐的军事会议也刚刚结束。
一应千户、百户回到自己所属的军队后，马上著手安排出征之事。
他们牢记一点，这次敌人比想像中的要多，要多带箭矢、火器、火油！
用过饭后，营地有了不到一刻钟的安静。
在军卒们消化食物之后，整个军营顿时热闹起来。
原本留守的一千军卒改为五百，其余两千五百名军卒牵著战马、带足两三日的粮食以及足够多的军械，沿著山路慢慢出动。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银色潭营地就变得安静、肃穆。
大军从上午九点左右开始出发，一直到下午四点才走出银色潭所属的山林，来到独竹山山脚下！
在脱离山林的一刹那，就能看到前方独竹山那冲天而起的浓烟滚滚。
黑色的浓烟呈不规则的模样在天空翻滚，融入了阴沉沉的天色中，似是将头顶的云彩都蒙上了一层黑灰。
陆云逸拿出万里镜，对准远处的独竹山，依稀能看到丛林中的大火从山脚下蔓延，一直到半山
腰位置！
而在半山腰的浓烟之中，隐隐能看到许多隐藏的竹楼，以及竖起的竹竿。
上面的旗帜已经被熏得发黑，尽管微风拂过，也无法飘动。
托温部的营寨被攻破了？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同时多了几分慎重。
若这些胡里改部的人真能不依靠地利而攻破托温部营寨，那这等对手足以让他重视。
这时，前去探查的秦元芳驾著战马疾驰而回，脸上灰蒙蒙的，多了一层黑炭。
「大人，前方胡里改部的营地空空如也，他们已经在托温部的营寨门口驻扎，看样子是破釜沉舟，一定要打进去！」
「营地都不要了？」
尽管知道这些狂热信徒行事不拘一格，无法理解，但陆云逸还是无法想像，一个不要身后营地的大军，能成什么事。
「继续探，清扫胡里改部的残留，既然他们将营地让出来，咱们就占下，将这两个部落都堵在山上！」
「是！」
秦元芳应了一声，扯了扯马缰，朝著独竹山疾驰而去。
等他走后，陆云逸挥了挥手，沉声下令：「全军都有，全速疾驰，前往胡里改部营地，到达营地后，大宁前卫所属军卒四散而开，占据有利地形，修筑工事，其余人做好战斗准备。」
「是！」
冯云方等一众千户面露兴奋，手掌不由自主地握紧长刀！
有人要为他们作嫁衣，又如何能不高兴呢？
紧接著，陆云逸一甩马缰，身体壮硕的北骁打了一个响鼻，硕大的马蹄高高扬起，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马蹄声阵阵，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了不知多少飞鸟！
身后两千余军卒也赶忙跟随，马蹄声越来越大，到了最后，就算是丛林中最勇猛的老虎、野猪，也一溜烟逃走！
随著疾驰，陆云逸已经能隐隐看到战场痕迹。
林间小道中有零星的破旧衣裳、血迹，还有著带撕扯痕迹的血肉，一根根染血的骨头上还有著野兽咬痕。
这些痕迹无一不说明，离战场越来越近了！
在疾驰了将近一刻钟后，陆云逸眼睛一眯，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林间小道上行进的十余人。
他们衣衫褴褛，相互搀扶，半敞开的衣裳暴露著胸膛。
有几人胸膛上已经满是血迹，刀口鲜血淋淋，透著浓郁的狼狈。
「有敌！」
陆云逸冷声下令。
身旁的诸多亲卫立刻加快马速追了上来，将陆云逸包裹在中间。
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大人不要命一般地冲阵！
那十几人察觉到大敌逼近后，猛地抬头，发现了葱郁丛林中冲出的黑甲骑兵，瞳孔骤然收缩。
为首一名大汉连忙抄起背后的长矛，发出大喊：「迎敌，迎敌！」
十几人以最快的速度抽出兵器，警惕地看著愈发靠近的诸多骑卒。
当战马的嘶吼以及铁甲的冷冽扑面而来时，那十几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这些人是谁？
忽然，一个年纪小的野人发出惊呼：「高丽人，高丽人的骑兵，大祭司说过，高丽人时常来山里打草谷！」
此话一出，在场十几人都脸色灰败，一股绝望在心中弥漫。
他们在族地接触不到高丽骑兵，但从建州人以及海西人嘴中也有听闻。
高丽人有战马、有铁甲、有铁刀，还有铁质的弓弩，是无法战胜的敌人。
他们无数次想要见一见这些无敌的军卒是什么模样，没想到，居然是在这个时候。
「迎敌！！我们是逃走的，不能回，只能往前，能走一个是一个！」
最先开口的那名壮汉大喊著给族人们加油打气，希望他们能振作起来。
陆云逸听力很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神情古怪起来。
高丽人？没想到如此精锐的装备居然会被认为是高丽人。
恍惚间，陆云逸心中的兴奋劲消散了大半，半出鞘的长刀又送了回去，马速一点点放缓，挥了
挥手：「齐射，继续前进！」
「是！」
话音落下，身旁十几名亲卫就从腰间拿出短弩，动作迅速地上弦拉弓，而后一轮激射！
嗖嗖嗖锐利的弩箭发出破空声，如一道密布的大网狠狠地罩住了那十几人，让他们无路可逃。
噗嗤噗嗤！
弩箭崩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十几人身上没有铁甲，也没有布甲，顷刻间就被钉成了刺猬，满脸茫然地缓缓倒下...
战马的速度没有丝毫停顿，从他们的身上碾压过去。
临死之时，那名壮汉用仅存的一丝神智，喃喃自语：「高丽人...真的这么厉害。」
陆云逸骑著北骁，瞥了他渐渐黯淡的眼神一眼，嗤笑一声，没有解释。
当弱到极致，就无法理解强者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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