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的雨又下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清早,满大街全是泥泞的黑水。
这几天,春城附近县市的家电市场彻底疯了。
常虹电器降价的通告刚登在早报上,老百姓还没来得及去供销社排队,飞跃直营店门口的大喇叭就换了录音。
“常虹卖两千五!飞跃卖两千四百五!”
五十块钱的差价,放在九十年代足够一家老小吃大半个月的白面细粮。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顾客,毫不犹豫的冲进飞跃的门店,把兜里捂的发烫的钞票拍在柜台上。
而这一次常虹的降价策略,不仅没能挽回暴跌的市场份额,反而等于给飞跃打了免费广告。
上午十点,春城西郊,国营电子管厂。
两层红砖办公楼前,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
魏勇推开车门下来,皮鞋踩在积水的洼地里,溅起几滴泥点。
他这一次穿了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没扣扣子,冷风一吹,衣角作响。
武伯鑫从另一边跳下来,顺手把后座的一个蛇皮袋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咧嘴笑了。
“魏哥,赵有德这老王八蛋昨天连呼机都不回,今天咱们直接上门。他要是还不开眼,我酒把这袋子全砸他脸上。”
魏勇扯了一下衣领,抬头看着这片老旧的厂区。
原本轰鸣的车间,今天居然连排气扇都没转。偌大的厂区静的只能听见麻雀的叫声。
“他不敢。”魏勇迈步往楼上走,“张长林包圆了他的产能,却没给他全款。现在常虹连自己的显像管库存都消化不掉,哪还有闲钱来春城提他的货。赵有德现在,比咱们急。”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
魏勇连门都没敲,武伯鑫已经走上前去一脚把虚掩的木门踹开。
哐当一声。
门板撞在墙上,震的天花板直掉灰。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赵有德吓的一哆嗦,手里的搪瓷茶缸没端稳,大半缸子高碎全洒在了大腿上。
“要死啊!谁他娘的……”赵有德一边拿抹布擦裤子,一边破口大骂。等他抬起头看清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剩下的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魏……魏老板?”赵有德的老脸抽搐了两下,干干巴巴的挤出个笑,“武哥也来了,快,快请坐。”
魏勇走过去,看都没看赵有德拉过来的椅子,直接坐在了待客用的破旧人造革沙发上。
他从兜里摸出红塔山,没点,夹在指间把玩。
“赵厂长挺清闲啊。”魏勇扫了一眼窗外停工的车间,“我记得上周杨影给你打电话求着拿货的时候,你不是说生产线冒火星子,连夜加班都干不完张长林的订单吗?”
赵有德脸上的肉哆嗦着,心虚的避开魏勇的眼神。
他哪是生产线忙,那是张长林拿了十万块钱定金,让他死死卡住秦勇科技的脖子。
原本他以为常虹这种大厂说话算数,包下他三个月的产能是肯定的事。谁能想到,短短几天,春城的家电市场天翻地覆。魏勇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几万只显像管,把价格砸到了两千四百多。
常虹现在泥菩萨过江,张长林昨天在电话里更是直接放话,春城的货不要了,定金算他们毁约赔的。
张长林拍拍屁股走了,赵有德却被架在火上烤一样为难。
电子管厂的三个大库房里,压了整整四万只造好的显像管。
这几百万的物料款要是转不起来,恐怕下个月全厂连两千号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魏老板,我……我那也是有苦衷的。倪总发了话,我一个小破厂哪敢得罪常虹啊。”赵有德赶紧抓起桌上的火柴,凑过去给魏勇点烟,态度十分卑微。
魏勇偏了偏头,躲开赵有德的火柴,自己拿出打火机点上。
灰白色的烟雾喷在赵有德脸上,呛的他直咳嗽。
“少拿倪润峰压我。他现在在锦城总部估计连觉都睡不踏实。”魏勇冷眼看着他,“我今天来,不听废话。你库房里那四万只管子,我全收了。”
赵有德猛的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放出光来,简直看到了救星。
“真……真的?魏老板大人有大量!我就知道您不是那种记仇的人!”赵有德激动的直搓手,“那价格,还是按咱们之前谈好的,每只一百二十块?”
站在一旁的武伯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满眼嘲讽的看着赵有德。
魏勇靠在沙发背上,掸了掸烟灰。
“八十。”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赵有德愣在原地。
“多少?”赵有德脸上的笑僵住了,声音发尖,“八十?魏老板,您这是拿我开涮啊!那批货的硬成本就要九十五块钱!我卖八十,那是连本带利全得赔进去!”
“你早就在张长林手里赔光了。”魏勇把半截烟按在茶几上,碾成一摊黑灰,“你现在要么拿这八十块钱去给底下的工人发工资,好歹能保住你这厂长的位置。要么,你就守着那四万只管子一起长毛。等月底发不出工资,你猜那些砸铁饭碗的工人,会不会把你的办公楼给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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