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逆子！给朕滚出来！”

沙哑的咆哮声在咸阳宫广场上空来回激荡。

震得大殿檐角上的青铜风铃嗡嗡作响。

广场两侧。

站得像铁塔一样的大雪龙骑，没有一个人因为这声怒吼而动容。

他们手里的长柄陌刀纹丝不动。

生铁面罩后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那个满身尘土的狂怒老头。

没有扶苏的命令，就算是天王老子，他们照砍不误。

“吱呀——”

沉重的黑漆木门，被人从大殿里面推开了。

门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外头刺眼的阳光顺着门缝挤进去。

在昏暗的大殿地上劈开一道光路。

一双沾着些许黄泥的黑牛皮靴，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扶苏走到了外头。

他身上穿着那件玄色长袍。

大腿内侧那块破皮的烂肉，被汗水蛰得钻心疼。

他微微放缓了脚步，把身体的重量压在左腿上。

身板挺得笔直。

站在最高的那级汉白玉台阶上。

在他身后。

呼啦啦涌出一大群人。

大秦的满朝文武，跟着长公子去城外挖了一趟土豆，现在全是一副难民的模样。

锦缎官服上全是干结的黄泥巴。

有的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李斯的右手手腕上，还缠着那根绑过毛笔的破布条。

这群泥猴一样的朝臣，刚跨出大殿门槛。

一眼就看到了广场上那个提着剑的老人。

李斯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砸在台阶上。

“陛……陛下！”

他嗓子劈了叉，像个被人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身后的几十个官员像被伐倒的树林，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脑门拼命往青石板上磕。

没人敢出声求饶，只有牙齿打颤的格格声。

嬴政站在广场中央。

毒辣的日头烤着他满头的灰白乱发。

他没有去看那些跪在地上发抖的重臣。

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台阶最上方的扶苏身上。

他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干裂的嘴唇渗着血珠。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惊慌失措、痛哭流涕的儿子。

就像以前每次犯错被训斥时那样。

但是没有。

台阶上的扶苏，没有下跪，没有低头。

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一双漆黑的眼睛，古井无波地看着他。

那不再是一个懦弱儒生的眼神。

那是一种俯视。

一种大权在握、视万物如草芥的霸道。

比他这个横扫六国的始皇帝，还要冷血，还要不讲规矩。

嬴政胸腔里的那团火，轰地一下烧透了天灵盖。

胡亥的死状。赵高的惨死。

还有眼前这群被吓破了胆、像狗一样趴在泥地里的朝臣。

全在提醒他一件事。

他的皇权，被抢了。

被他最看不上的软弱长子，用最野蛮的方式强行夺走了。

“好……好得很。”

嬴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口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

他迈开腿。

在马背上颠簸了三天三夜的老寒腿，僵硬得像两根木头。

第一步迈出去，膝盖骨发出干涩的弹响。

他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撑住了身体。

往前走。

右手死死攥着太阿剑的剑柄。

剑尖垂在地上。

“铮——”

青铜剑刃划过坚硬的青石板。

刮出一溜细碎的火星。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一把钝锯子，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蒙恬站在三千铁鹰锐士前方。

他咽了一口干沫，后背全是冷汗。

他想喊，却发现嗓子哑了，发不出声音。

嬴政走到汉白玉台阶下。

脚步没停。

拾阶而上。

剑尖在白色的石阶上磕碰，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划痕。

一个胖官员正跪在台阶中间。

他吓得把头埋在裤裆里，浑身肥肉乱颤。

嬴政走过他身边。

抬起穿着布鞋的脚，重重踹在胖官员的肩膀上。

“滚！”

老头子嘶吼一声。

胖官员惨叫着滚下台阶，砸在底下的青石板上，一动不敢动。

李斯趴在上方。

听着那要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闭上眼睛，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流。

大秦的天，要塌了。

台阶顶端。

扶苏看着一步步走上来的嬴政。

他没动。

右手垂在身侧。

广场外围，几名大雪龙骑统领握紧了陌刀的刀杆。

只要始皇敢伤主公一根头发，他们会立刻把这个老头剁成肉泥。

扶苏背在身后的左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止住了龙骑的动作。

嬴政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他站在扶苏面前。

两人之间，只有不到三步的距离。

老头子喘着粗气。

胸前的玄色常服被汗水湿透，贴在干瘪的胸肌上。

白色的盐碱斑随着他的呼吸一上一下。

他死死盯着扶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你杀了胡亥。”

嬴政的声音破了，像生锈的铁片划过琉璃。

“你杀了朕的近臣。”

“你敢篡朕的权！”

扶苏看着他。

大腿上的汗水流进伤口，疼得钻心。

他脸皮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依然没开口。

这副满不在乎的姿态，彻底击碎了嬴政最后一丝理智。

他不听解释。

他也不需要解释。

在这大秦的疆域里，忤逆他的下场，只有一个。

嬴政双手握住太阿剑的长柄。

虎口处破裂的水泡被粗糙的剑柄大力摩擦。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青铜剑格。

他感觉不到疼。

老迈的身躯里爆发出最后的恐怖力量。

腰腹猛地发力。

太阿剑高高举过头顶。

宽厚的青铜剑身，遮住了头顶毒辣的太阳。

在扶苏的脸上投下一道浓重的阴影。

“朕劈了你这个逆子！”

风声呼啸。

太阿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照着扶苏的左肩狠狠劈了下去。

剑刃切开粘稠的热空气，发出刺耳的厉啸。

台阶下。

蒙恬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张大嘴巴。

李斯趴在地上，死死捂住了耳朵。

剑锋劈落。

扶苏没有躲闪。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脚步像钉在汉白玉石板上一样稳。

他仰起头，迎着那道砍向自己脖颈的森寒剑光。

就在锋利的青铜剑刃距离他的肩膀只剩半寸。

凌厉的剑风已经割断了他鬓角的一缕黑发时。

扶苏看着暴怒的嬴政。

冷冷地说出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