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还在,但闪电已经不再亮了,雷声也远了几分。
他低下头又迈开步子,这一次速度更快了,几乎是在跑。
不对,他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尸气越来越重了,千鹤那边出事了。再快点。
四目闻言脸色一变,把道袍下摆往腰带里一塞,迈开大步跟上去。
一休大师手腕上的佛珠转得快了几分,嘴里低低念了一声佛号,脚下的步子也迈得更大了。
三人又往前赶了不到半里路,转过一片茂密的矮灌木丛,前方豁然亮起一团昏黄的火光。
营地到了。
帐篷塌了半边,黄绸被扯得七零八落,沾着泥水的布片挂在树枝上随风摆动。
铜角金棺翻倒在地,棺盖歪在一旁,里面空荡荡的,墨斗网断了大半截,稀稀拉拉地垂在棺材边沿。
营地的正中间,千鹤的三个徒弟正死死拽着三条绳索。
绳索的另一端缠在那只僵尸的腰上和腿上,三个人一人扯一头,身子后仰,脚后跟在地上蹬出三道深深的泥沟,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但那僵尸纹丝不动,只是把两只枯爪从面前一人的胳膊上抽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道袍,道袍的肩膀处已经被血浸透了,两只手臂垂在身侧,软软地耷拉着,手掌上全是暗红色的血痕。
他被僵尸的两只手穿过了臂膀,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是千鹤道长,的嘴唇惨白,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旁边地上还倒着一个年轻道士,衣衫半破,脸上全是泥水,胸口微微起伏着,但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九叔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快去帮忙!他一声低喝,三道人影同时从灌木丛后冲了出去,手里的法器在火光下一闪。
九叔冲上去的时候,那僵尸正把两只枯爪从千鹤臂膀里往外拔。
九叔左手一翻,三枚桃木钉夹在指缝间,右手并指在钉身上一划,朱砂的纹路瞬间亮了一层红光。
他脚下一错,从僵尸侧后方贴上去,三枚桃木钉同时扎进僵尸肩胛骨之间的缝隙里。
那东西喉咙里挤出一声又闷又长的嘶吼,爪子从千鹤身上猛地抽出来,带着一道血线往旁边甩开,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松绳!九叔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三个徒弟同时撒手,千鹤没了绳索牵扯,整个人软软地往前栽。
九叔右手一抄架住千鹤的腋下,左手托住他的腰,把人从僵尸爪下拖了出来。
他在后退途中低头扫了一眼千鹤双臂上那两道深深的爪痕,伤口边缘已经泛起一层青黑色的纹路,像细密的蛛网正顺着血管往上爬。
九叔把人平放在一侧干净些的草地上,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把暗红色的粉末,那是掺了蛇药的糯米,专门用来拔尸毒。
他一把按在千鹤左臂的伤口上,千鹤闷哼了一声,额角的青筋暴起,但没有喊出声。
九叔又抓了一把敷在右臂上,然后抽出两道黄符贴在伤口两侧,手指在符面上迅速勾了两笔,符纸微微发热,把药力往肉里逼。
别动。他按着千鹤的肩头说了一句,声音简短但稳。
千鹤咬着牙微微点头,嘴唇已经发白了,但目光还是清明的。
旁边一休大师和四目道长已经顶上去了。
一休大师的佛珠缠在左腕上,每挥一次就带出一圈金色的虚影,打在僵尸身上滋滋地冒黑烟。
四目道长从侧面绕,手里一条墨斗线绷得笔直,绕着僵尸的腿缠了两圈,但那东西经过天雷淬体又见了人血之后力气比方才大了何止一倍,一抬腿就把墨斗线挣断了三截,断线弹回来差点抽在四目脸上。
四目往后一仰堪堪避开,脚下一个趔趄滑了半步,一休大师随即补上来用佛珠架住了僵尸劈下来的一爪,手腕被震得往后一荡,脸上的表情也沉了几分。
师兄你快点!
四目喘着粗气喊了一声,重新抓起一把糯米朝僵尸面门泼过去,糯米打在僵尸脸上噼啪炸开几团黑烟,但很快就被它身上弥漫出来的那股灰白色的尸气吞没了。
九叔把千鹤的伤口处理完,用一条干净布条勒紧伤处防止毒气继续上行,又塞了三颗内服的药丸在他嘴里。
千鹤咽下去,脸色稍稍缓了一丝。
九叔把他轻轻放平在地上,给旁边那个还守在千鹤身边的徒弟扔下一句:看好你师父,然后站起身来。
他转过身,看见一休大师被僵尸一爪逼退了半步,僧袍袖口划破了一道。
四目的墨斗线已经断了三次,额角的汗淌下来把道袍领子都浸湿了一小片。
那只皇族僵尸立在营地正中,身上被桃木钉炸开几处焦黑的窟窿,但窟窿里正往外渗着一层暗紫色的浆液,像是什么东西在加速愈合它的皮肉。
九叔的目光从千鹤的伤口移到四目喘气的侧脸,又移到一休大师被划破的袖口,再落回僵尸身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右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那柄随身带的小桃木剑,剑尖朝下,血槽里嵌着一枚细长的铜钱,在火光里泛着幽幽的暗光。
他欺身而上。这一回和方才不一样。
九叔脚下步法一变,快了一倍不止,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掠过去,剑尖直取僵尸心口。
那东西反应也快,一爪横扫过来带起一阵阴风,九叔侧身闪过,剑尖顺势挑开它的爪子,在它小臂上划了一道长口子,黑血喷出来溅在地上嗤~地冒烟。
僵尸吃痛往后仰,九叔不退反进,左手又摸出两枚桃木钉,这回没有扎肩胛,而是对准了僵尸的双膝窝。
两声闷响,桃木钉齐根没入。
那东西腿一弯,整个人矮了半截,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了某种接近愤怒的低啸。
它猛地一跺脚,地面的碎石被震得飞起来两寸高,双膝上那两枚桃木钉被一股蛮力逼了出来,带着黑血倒飞出去。
但九叔已经借它下蹲的瞬间又递了一剑,这一剑从它锁骨下方刺进去,血槽里的铜钱,嵌进了僵尸胸口的骨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