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蟠龙玉佩系红袍(1 / 1)

校场的硝烟还没散干净。

沈丰咬着后槽牙,右手死死攥着长刀的刀柄。

他用刀尖拄着地,硬生生撑起半边身子。

左肩那道贯穿伤已经第三次崩裂。

温热的液体顺着破烂的袖管往下淌。

滴答。

滴答。

在满地碎木和脏雪之间砸出暗红的坑。

他的左半边身子彻底麻木了,那条胳膊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连动一下手指头都做不到。

顾凌安站在他旁边。

这位大晋战神此刻面无血色,单薄的衣衫被冷风吹得贴在身上。

顾凌安没有去扶沈丰。

他自己也站不稳。

珞宝站在两人中间。

她那件缝着金叶子的红斗篷被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被北风一吹,整条胳膊都跟着发麻。

她肚子忽然抽搐了一下。

从昨天到现在,她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她硬生生把那股酸涩咽了回去。

三人就这么互相支撑着,从高台的废墟里一步一步挪出来。

靴底踩在覆着薄冰的泥地上,有些滑腻。

校场中央,那面残破的帅旗还在风里挣扎。

他们停在帅旗底下。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侧后方压了过来。

三十名穿着明光铠的御林军,气势汹汹地围成了一个半圆。

领头的是监军刘忠。

刘忠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他穿着厚实的狐皮大氅,脚底下的粉底皂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王爷遇刺,下官救驾来迟!”

刘忠的太监嗓音在空旷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尖锐。

他嘴里喊着救驾,眼睛却死死盯着地上的死士尸体。

“这军营重地,怎会有这等腌臜事?定是有人自导自演,意图谋害亲王!”

刘忠的目光越过顾凌安,直接扎在珞宝身上。

“军中不祥!妖女乱政!”

刘忠尖着嗓子往前迈了一步。

“下官奉旨巡军,今日必须将这祸乱军心的妖女拿下,交由宗人府定夺!”

沈丰的胸腔里猛地鼓起一阵粗重的喘息。

他右手手腕一翻。

长刀横在了胸前。

刀刃上还沾着刺客的血。

“你动她一下试试。”

沈丰的声音不大,因为失血过多,透着一股子虚飘。

但他身上的杀气,却硬生生逼得前排的御林军停住了脚。

珞宝站在原地没动。

她左臂疼得厉害,索性刻意保持左手不动。

她右手伸向斗篷,手指碰到了内袋里那枚沉甸甸的北松皇室金印。

她没拿出来。

她盯着刘忠的脖子。

刘忠的命宫上盘旋着一团灰黑色的死气。

顾凌安忽然动了。

他咽喉处被毒血灼烧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抬起右手。

那只手上还缠着从珞宝斗篷上撕下来的红布。

他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一点内力。

指尖颤抖着,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

雕成蟠龙的形状,龙身中央刻着一个篆书的‘安’字。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断裂的焦味、新鲜的血腥味,还有这块羊脂玉上淡淡的冷香。

顾凌安把玉佩解了下来。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一口黑血涌上来。

他偏过头,将那口毒血吐在雪地上。

刺鼻的苦杏仁味散开。

顾凌安半蹲下身。

他看着珞宝的眼睛。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算计和冷酷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决绝。

他右手拿着玉佩,绕过珞宝的后颈。

动作很慢。

慢得仿佛在交代最后的权柄。

他把玉佩的红绳系在珞宝的领口。

玉佩贴着珞宝的锁骨。

还带着顾凌安体温的余热。

顾凌安的手指不小心蹭到了珞宝雪白的领口。

留下了一道刺眼的暗红色血印。

他没有擦。

“此女……”

顾凌安开口了。

他的声音如砂石摩擦喉管,破碎、嘶哑,却带着穿透风雪的力量。

“义女……”

他喘了一大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见佩……如见本王!”

这几个字一出,校场上的风似乎都停了半拍。

刘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举着圣旨的手僵在半空。

“王爷!您这是抗旨!这妖女……”

沈丰没有给刘忠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右手猛然用力,将横在胸前的长刀拔出。

刀尖斜斜地指着雪地。

“缴械。”

沈丰吐出两个字。

周围那些早就红了眼的北境亲兵队,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瞬间扑了上去。

刀剑出鞘的摩擦声响成一片。

三十名御林军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数十把钢刀架在了脖子上。

刘忠被两名亲兵反剪了双臂。

他剧烈挣扎着。

手里的明黄色圣旨掉在了地上。

沈丰往前走了一步。

军靴厚重的鞋底,直接踩在了那卷黄绫上。

泥水溅上了圣旨的边缘。

沈丰脚下用力,狠狠碾了一下。

刘忠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拜见小郡主!”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

上万名北境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倒在雪地里。

甲胄碰撞的轰鸣声,震碎了校场上空的死寂。

“誓死追随王爷!”

吼声如雷。

珞宝站在残破的帅旗下。

红斗篷在五级北风中猎猎作响。

她没有受宠若惊。

她只是低头,右手拇指摩挲着蟠龙玉佩上的龙纹。

二十万石粮草。

这是赵猛留下的亏空。

她在心里飞快地拨动着算盘珠子。

这块玉佩,是靖王府暗卫营的调动令牌。

有了它,就能让玉泉村的粮队避开官道的盘查,走水路直达宁远。

每一声万岁,在她听来,都是待付的军饷。

沈丰也跪下了。

他单膝点地,右手拄着长刀。

他抬起头,看着风雪中的女儿。

左肩的血迹已经完全渗透了半边麒麟服,冻成了一层紫黑色的硬壳。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但他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脊背挺得笔直。

午时二刻。

风雪更大了。

惨白的日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打在中军主帐的帆布上。

帐内显得有些昏暗。

顾凌安刚迈进主帐的门槛,身体就猛地向前倾倒。

他再也撑不住了。

珞宝迅速伸出右手,死死抵住他的胸膛。

她避开了自己受伤的左臂。

顾凌安的重量压在她的右臂上,沉甸甸的。

她指尖隔着衣料,感受到了他胸口微弱的起伏。

几名亲兵赶紧上前,将顾凌安抬到了内榻上。

他双眼紧闭,咽喉处因为强行发声,渗出了新鲜的黑血。

他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

沈丰跟在后面走进来。

他右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块带着血迹的金属残片。

‘穿云’毒弩的残角。

他把残角扔在主帐的案几上。

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刘全关在死牢了。”

沈丰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刺客……是宣王府的死士。”

说完这句话,沈丰身体像抽空了骨头。

他顺着案几的边缘滑了下去。

重重地跌坐在地毯上。

长刀脱手,砸在脚边。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帐外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

一股夹杂着火药味和血腥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一名亲兵单膝跪在帐口,压低了声音汇报。

“禀长史,侧帐那边传话,四爷施针后,大柱兄弟的气息已经稳住了。”

亲兵顿了一下。

“但人还没醒。”

珞宝站在案几旁。

她左臂隐隐作痛,有种被冻僵的麻木感。

她没有去看跌坐在地的沈丰,也没有去看榻上的顾凌安。

她右手紧紧握着胸前那枚冰冷的蟠龙玉佩。

羊脂玉的冷香在鼻腔里萦绕。

“父王。”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剩下的路,沈家陪你守。”

她转过头,看向帐口。

“去查刘忠带来的那三十人。”

她的语气冷得像外面的冰渣子。

“一个都别放过。”

亲兵领命退下。

帐帘落下的瞬间,又被一阵邪风猛地吹开。

惨白的日光混着细碎的雪粒子,呼啦啦地卷进来。

珞宝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右手依然紧紧攥着领口那枚蟠龙玉佩。

拇指指腹,一点点抠进玉佩凸起的龙纹缝隙里。

顺着帐帘被风撕开的那道宽缝。

视线越过校场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废墟木料。

再往北。

是连绵起伏、被积雪彻底覆盖的北境长城轮廓。

长城外。

那是白茫茫一片、冷得连鸟雀都飞不过去的北松国土。

风声在帐外呜咽。

案几上那张被血污浸透的并州防务图,边缘被风刮得哗啦啦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