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村口的指指点点(1 / 1)

马车在官道上狂奔了三个多时辰。

风里的尘土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烧艾草的苦烟味。

沈四郎左手死死勒住缰绳,把马车停在了一堆乱石前头。

申时一刻,残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

沈家村村口。

原本宽敞的土路,这会儿堆满了带刺的荆棘和半人高的乱石。

沈四郎坐在车辕上。

右脚踝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皮肉撑得透亮,虚悬在半空,随着马车的余震一抽一抽地疼。

他右手死死拄着那根粗木药铲,把全身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铲尖抵着车板,木头纹理勒得掌心生疼。

右手手指还在不规则地痉挛着,那是昨晚神识透支留下的病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连吐都吐不出来酸水。

人群乌泱泱地堵在乱石后头。

领头的泼皮甲挥舞着一个松明火把,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沈老四!你还有脸回来!”

泼皮甲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冷风里直打晃。

“你在京城惹了命案,还把瘟神带回来了!赵老六的抚恤金就是你们的买命钱,别想害全村绝户!”

沈四郎没理他。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那些熟悉的脸孔,平日里见着他都要喊一声“四郎”的乡邻,这会儿一个个眼神躲闪。

他们手里都攥着锄头和石头。

沈四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前年大旱,村头李二狗家的种子还是沈家借的,那布袋子上的补丁还是他娘缝的。

如今李二狗站在最前头,手里举着的石头最大。

车帘掀开了一条缝。

沈老太把珞宝紧紧护在怀里,往外看了一眼。

村长被几个半大小伙子推搡到了最前排。

他面色灰败,一只手死死捏着腰间的旱烟杆。

那烟杆是沈大爷去年送他的寿礼。

“四郎啊……”村长磕磕巴巴地开口。

“你们全家……就在村外头自焚吧,以证清白。别脏了村里的地界,算叔求你了。”

村长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根本不敢看马车,一直往泼皮甲那边瞟。

沈四郎咬紧了牙关。

牙齿磕在舌尖上,嘴里涌起一股子咸腥味。

他右手猛地将药铲往车辕上一顿。

“笃!”

一声闷响。

他左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火漆铜管,扯开封口,抽出那张靖王府的通行文书。

纸张在冷风里抖动。

“这是靖王府的文书!”沈四郎声音嘶哑。

“谁敢拦我,就是形同谋逆!”

泼皮甲愣了一下,火把往下压了压。

但他马上又跳了起来。

“什么狗屁文书!肯定是假的!砸!砸死这帮带瘟疫的丧门星!”

一块带着尖角的石头飞了过来。

沈四郎偏头一躲,石头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砸在车厢的木板上。

碎石屑溅起来。

划破了文书的一角,沾上了一点沈四郎脸颊擦破的血迹。

沈四郎看着那张被污损的文书。

他把文书塞回怀里,左手重新抓起马鞭。

“驾!”

他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背上。

老马吃痛,嘶鸣一声,扬起前蹄。

沈四郎左手挥鞭,抽开挡在最前头的两根荆棘条。

马车直接撞向了那堆乱石。

木轮子碾在石头上,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车厢剧烈颠簸。

泼皮甲吓得扔了火把,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躲。

村长也一屁股跌在烂泥里。

马车硬生生碾出一条路,冲进了村道。

村子里的路坑洼不平。

马车一路狂奔,直奔沈家老宅。

残阳彻底没入了地平线,天色昏暗下来。

冷风吹在脸上,刮骨一样的疼。

“吁——”

马车在老宅门口猛地停住。

木车辕发出一声哀鸣,彻底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沈四郎左手扶着车框,右手紧紧攥着那根粗木药铲。

右脚完全没法受力,他只能靠左腿和药铲支撑。

近乎是砸向地面的。

落地的一瞬间,右脚踝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膝盖磕在冻土上,裤腿瞬间湿了一块。

他突然觉得口渴,特别渴,喉咙里干得冒烟。

车厢里,珞宝急着下车。

小短腿迈得太急,左脚在踏板上踩空了。

身子一歪。

左手臂重重地擦过马车门框上的一根倒刺。

“嘶啦”一声。

粗布袖子被划破,皮肉上立刻翻起一道红痕。

血珠子争先恐后地渗了出来。

刺痛感顺着胳膊传遍全身。

但珞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老宅里屋的方向。

院子里静悄悄的。

没有狗叫,也没有人声。

只有厨房隔间那边,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那是大伯母刘翠翠在里头。

但沈四郎和珞宝的注意力全在里屋。

里屋的门缝里,正往外渗着一股味道。

那味道甜得发腻。

像烂了的蜜糖一样的甜味。

但在这甜腻底下,又藏着一股极其诡异的檀香焦糊味。

沈四郎刚闻到这股味,胃里就是一阵剧烈的翻腾。

他面色惨白。

在太医院那个雪青色结晶药罐里,他闻过一模一样的味道。

宫廷禁药,冥息散。

“珞宝,捂住口鼻!”

沈四郎声音颤抖得厉害,连不成句。

“这……这是毒……”

他左腿拼命发力,拖着那条悬空的右腿,一步一步往里屋挪。

每走一步,药铲都在青砖上磕出沉闷的响声。

笃。

笃。

笃。

珞宝站在原地。

她并没有捂住口鼻。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甜腻的毒气刚钻进鼻腔,她体内的灵泉就开始在经脉里疯狂冲撞。

骨缝里的酸疼感瞬间加剧。

她用那只渗血的左手,一把拽住了沈四郎的衣角。

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去。

沈四郎被这股凉意一激,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已经挪到了里屋门前。

两扇木门紧紧闭着。

他没法抬起右脚去踹门。

左腿也快支撑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冷风,双手死死握住那根粗木药铲的握柄。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痉挛的右手手指被他强行掰直,死死扣在木头上。

“砰!”

沈四郎用尽全身力气,将药铲的前端狠狠撞在两扇门的接缝处。

门栓发出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

两扇木门向内弹开。

一股浓郁得近乎发臭的甜腻香气,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点灯。

昏暗的光线里,榻上躺着一个人影。

沈丰。

他身上的从二品麒麟服还穿着,但整个人已经干枯如柴。

面色呈现出一种青紫色。

陷在被褥里,连胸口的起伏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