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朱红门后的冷眼(1 / 1)

内室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沈四郎在冰冷的门框上靠了很久,直到夜枭的啼鸣停歇。

他把那把黄铜钥匙往怀里塞得更深了些。

贴着里衣的黄铜块慢慢被体温焐热,硌在肋骨上,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右手彻底不抖了。

那种源自脊髓的疲劳颤抖,被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强压了下去。

旧皮卷针包沉甸甸地坠在腰间,里头插着那根刚煮过的长银针。

这八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记不太清了。

视线里的重影如同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前几天躺在炕上,他连床幔上的花纹都看不清,只能凭着听觉去辨认院子里的脚步声。

老三的脉象稳住了。

大柱的命也保住了。

他只记得临行前一夜,沈老太坐在他床头,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青布包袱底端,塞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五十两银子。

那是赵老六的抚恤金,也是沈家目前能拿出的最后一点活命钱。

老太太没多说话,只是干枯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

力道很重。

影卫的马车跑得很快。

连夜赶路。

车轮压过官道上的碎石,震动顺着木板传导到骨头缝里,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左脚的鞋底有些薄了。

车厢底板漏风,寒气顺着涌泉穴往上钻。

肚子叫了一声,声音被车轮的轴承摩擦声掩盖。

他忽然想起昨晚影卫给的干粮,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没吃完,还在怀里揣着。

辰时初。

马车停在街角。

太医院的朱红大门前,风是冷的。

沈四郎站在台阶下。

左手提着个红漆木匣,里头装着入职的公文。

匣子的提手边缘有些毛刺,扎在掌心的皮肉上,微微发疼。

右手托着那卷烫金的圣旨。

丝帛的质感很滑,轴头沉甸甸的,压着他刚恢复知觉不久的虎口。

眼睛还是酸涩。

他用力眨了眨,眼眶周围的肌肉绷紧,勉强让视线聚焦。

台阶上站着个人。

穿着官服,胸前的鸂鶒补子在晨光里晃眼。

刘文泰。

太医院刘尚书的嫡次子。来京前,影卫给的名录里提过这个人。

沈四郎抬起右手,把圣旨往前递了递。

手腕没有抖,很稳。

刘文泰没接。

他连手都没抬。

只伸出右手食指,用修长的指甲尖,轻轻挑起圣旨的一角。

动作极慢。

指甲刮过丝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乡野泥腿子的通行证。”

刘文泰斜睨着他,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几个当值的太医听见。

人群里传出几声压抑的低笑。

沈四郎没动。

他垂着眼皮,视线落在刘文泰官靴边缘的一点泥点子上。

包袱带子勒得肩膀生疼,那五十两银子的重量死死压在背上。

刘文泰手指一松。

圣旨的一角垂落下去,打在沈四郎的手背上。

“太医院的规矩,是先敬祖师爷再看本事。”

刘文泰往后退了一步,靴底在青石板上蹭出刺耳的动静。

“你这满身泥腥气,公文先押着洗洗干净吧。”

话音刚落。

旁边蹿出个杂役。

一阵风带过。

杂役一把夺过沈四郎左手的红漆木匣。

动作很粗暴。

木匣的提手猛地挣脱,边缘的毛刺狠狠刮过沈四郎的手指。

食指关节处立刻渗出一道血丝。

他没去抢。

右手大拇指下意识地压住食指第二关节。

那是他捏紧长针、准备刺入死穴的习惯动作。

但他硬生生停住了。

手背上的青筋鼓起,又慢慢平复下去。

杂役拎着木匣,径直走向东南角那间蛛网密布的积灰偏房。

木匣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铜锁落下。

咔哒。

钥匙被杂役抽走,双手递给刘文泰。

沈四郎微微眯起眼睛。

视线还有些模糊,他死死盯着那把钥匙的轮廓,用力眨了三次眼。

锯齿的形状、铜环的厚度。

他把这些细节一点点刻进脑子里。

辰时三刻。

院子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熬煮汤药的苦涩味。

沈四郎背着药篓,往偏房的方向走。

脚下的青石板有些湿滑,昨夜似乎下过薄霜,这会儿化成了水。

路过地字号药架时,前面的人突然停住。

刘文泰转过身。

官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右脚猛地抬起。

靴底狠狠踹在沈四郎的药篓底端。

力道极大。

竹编的篓子发出一声脆响,几根竹篾当场断裂。

篓子翻倒在地。

里头装的三本祖传医书滑了出来。

书页散开。

那本泛黄的《本草拾遗》残页,在半空中翻了个身。

正好掉进青砖缝里的泥水坑。

溅起的泥点子打在沈四郎的布鞋面上。

周围的哄笑声停了一瞬。

几个老太医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过了,但没人出声。

随后,哄笑声变得更大,更肆无忌惮。

沈四郎沉默着。

他没有去看刘文泰的脸。

他慢慢弯下腰,双膝屈起。

膝盖磕在湿冷的青砖上,寒意瞬间透过单薄的裤腿渗进骨头。

右手伸进泥水里。

水很凉,刺得指骨发疼。

他一张一张地捡起残页。

纸张吸了水,变得软塌塌的,泥沙颗粒黏在纸面上,摸上去糙得很。

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水。

早上没吃东西,饿过头的铁锈味涌上喉咙。

他把头埋得更低。

鼻尖几乎贴到了药柜最底层的‘地’字号抽屉上。

木头有些受潮发霉的味道。

但在这股霉味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钻了出来。

一股甜腻到发呕的檀香味。

像一团发酵的烂泥,直直冲进鼻腔。

这味道。

沈四郎的手指僵在了泥水里。

这味道和那天在沈家池塘边,毒蛙吐出的紫烟气味,一模一样。

也是太医院禁药库房残渣的味道。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装作捡书不稳,身子往前一扑。

手掌按在湿滑的青砖上,右手顺势探入柜底缝隙。

指尖摸到了一层厚厚的灰。

灰尘底下,有一小片干燥的、卷曲的东西。

触感有些脆。

他大拇指和食指一捻。

顺着宽大的袖口,那东西被迅速扫进暗袋。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捡完了赶紧滚去偏房待着!”

杂役在旁边喊,声音尖锐。

“没点卯前,这太医院的一草一木你都别想碰!”

沈四郎没吭声。

他把湿透的医书拢在胸前。

用沾着泥水的手背,用力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泥水抹在脸上,蹭出几道脏污的印子,显得狼狈不堪。

但他借着这个动作,掩盖了眼底的震惊。

揉完眼睛,他慢慢站起身。

眼前的雾气彻底散了。

视力模糊恢复正常。

一直困扰他的重影,在这一刻不见了。

青砖上的纹路,药柜上的木纹。

甚至杂役下巴上的一颗黑痣,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偏房的门被从外面推上。

门轴发出极其酸涩的吱呀声。

没有落锁,但门外站了两个杂役,影子投在糊着厚厚灰尘的窗纸上。

屋里极暗。

没有点灯,晨光只能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线。

空气中混杂着陈年药草味与淡淡的檀香余韵。

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柜。

沈四郎靠在长满绿苔的墙上。

墙面的湿气浸透了后背。

他把包袱放在脚边。

五十两银子的重量压着地砖,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左手护着那几本沾满泥水的医书。

右手伸进袖口暗袋。

沈四郎指尖触到那片褐色花瓣,那股香气竟与他曾在家书中读到的‘夺魂引’秘方残页描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