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6章 年7月27日(1 / 1)

它的平和 一口海苔 1886 字 1个月前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正蹲在厨房里削土豆皮,刀刃卡进芽眼里的时候突然听见客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一整袋湿水泥砸在了地板上。我举着土豆跑出去,看见我妈歪倒在沙发扶手旁边,半边脸贴着瓷砖,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却像被缝住了一样死死抿着。她还能眨眼,冲我眨了两下,那意思我懂——别慌,打120。我打了,电话那头问地址,我说了,又问病人什么情况,我说不知道,就是突然倒了。对方让我报坐标,我报了,然后挂了电话,蹲下来把我妈的头搁在自己腿上。她的身体很烫,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灼意。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只能一下一下拍她的肩膀,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那样。她眨眼的频率越来越慢,瞳孔开始往左边飘,好像在看阳台外面那棵梧桐树的树梢。我突然意识到她可能看不见我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疼得我整个人抖了一下。

救护车来得比我想象中快,但也比我想象中慢。快是因为从挂电话到听见鸣笛声只过了十一分钟,慢是因为那十一分钟里我妈的眼睛一共闭上了三次,每一次我都以为不会再睁开。担架抬走她的时候,我的手还保持着托着她后脑勺的姿势,空空的,像捧着一团已经不存在的重量。我跟上车,护士往她嘴里塞了一根管子,又往她胳膊上扎了一针,动作又快又冷,像在处理一件精密仪器。我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一跳一跳,忽然觉得那条线就是我跟我妈之间最后的联系,它要是变成直线,我也就断了。

到了医院以后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签了很多张纸,每一张都写着各种各样的风险,什么颅内出血、脑干损伤、术后感染,那些词像一群黑色的鸟在我头顶盘旋。医生跟我说要马上手术,我说好。他又说要家属签字,我说我就是家属。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见惯生死的人才有的平静,那种平静反而让我冷静下来了。我在那张纸上写了我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写完以后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很细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震颤,像手机开了震动模式放在骨头里面。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我在走廊里走了大概一万步。从东头的饮水机走到西头的消防栓,再折回来,每一步都踩在那种浅绿色的地砖上,地砖上有裂缝,裂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我数过那些裂缝,一共四十三条,来回走了十几趟之后我能背出每一条的位置。中间有一个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头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什么表情都没有。我突然觉得很荒谬,我们这些人,在这条走廊里走来走去或者坐着躺着,本质上都是在等一个结果,而这个结果完全不由我们自己决定。

晚上十点零七分,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他说手术还算顺利,但是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她自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还不错。我知道他不是冷漠,他只是见过太多这样的夜晚,太多像我一样站在走廊里等消息的人,他的平淡是一种职业性的自我保护。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声音干得像砂纸。然后我看见我妈被推出来了,头上包着白色的纱布,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整个人缩在病床上面,显得很小。她本来就不高,一米五八,九十斤出头,平时站在我旁边像个矮冬瓜,可是此刻她躺在那里,我觉得她轻得像一片羽毛,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重症监护室不让陪护,我只能隔着玻璃看。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探视时间,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每次只能进去一个人,还要穿隔离衣戴口罩戴帽子。我站在玻璃外面,看着里面的护士时不时走过去调整一下输液管的速度,或者翻一下她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一照。那些动作都很小,小到我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可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我的心跳。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一个护士出来跟我说,家属你先回去吧,明天再来,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她说得很客气,但我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你挡路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客厅的地板上还有我妈倒下去时碰倒的一盆绿萝,土撒了一地,叶子蔫蔫地耷拉着。我把绿萝扶起来,把土扫干净,又把那把没削完的土豆捡起来放进冰箱。做完这些事情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平时这个点我应该躺在床上刷手机,或者跟我妈拌两句嘴,抱怨她做的菜太咸。可是现在整个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连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都显得震耳欲聋。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半天又放下了。我不知道该跟谁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妈脑溢血住院了?说我现在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像个傻子?说了又能怎样呢,他们又不能替我妈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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