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大概是疯了,真的疯了,因为我居然在凌晨三点钟的时候一个人跑到城郊那条废弃的铁路上去了。你要问我为什么去,我也说不清楚,可能就是觉得屋子里太闷了,墙壁在往我身上挤,天花板一直在往下压,连呼吸都变得特别费劲。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两个小时,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刷到的全是些让人心烦的东西,什么房价又涨了,什么某某公司又裁员了,什么谁跟谁又离婚了,这些消息像一群苍蝇一样围着我嗡嗡乱转,赶也赶不走。后来我干脆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穿上鞋就出了门,也没想好要去哪儿,反正就是不想待在屋里了。
夜里的风挺凉的,吹在身上能让人清醒不少。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慢悠悠地开过去,司机看我一眼,大概以为我是个醉鬼,又加速走了。我沿着马路一直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拐了几个弯,抬头一看,竟然到了那条废弃铁路的入口。说起来这条铁路还是小时候的记忆,那时候火车还会从这里经过,轰隆隆的声音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我们一帮小孩就趴在路边的草丛里数车厢,看有没有人从窗户里往外扔东西。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火车就不跑了,铁轨生了锈,枕木烂了好几根,两边的野草疯长得比人还高,这里就成了一个被人遗忘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儿来,可能是潜意识里还记得这条路吧,毕竟它通向的是城外那片荒凉得不像话的野地。
我顺着铁路往前走,脚下踩着碎石子和枕木,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崴了脚。月亮倒是挺亮的,挂在天上像个被人咬了一口的烧饼,光线洒下来把铁轨照成两条银白色的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去。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虫子的叫声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鞋子踩在石子上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我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想着自己这二十多年到底活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工作不上不下,感情半死不活,存款少得可怜,梦想早就不知道丢到哪个垃圾桶里去了。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恨不得一头栽进旁边的水沟里算了。就在这时候,我看见前面铁轨上蹲着一个东西,黑乎乎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只野猫,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人,一个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头发花白,正蹲在那儿拿一把小锤子敲铁轨上的螺丝钉。
我当时吓了一跳,心想这大半夜的怎么会有人在这儿敲钉子,该不会是鬼吧。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害怕就越想凑上去看看,于是我就硬着头皮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了。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出奇,像两颗玻璃珠子似的,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说小伙子你也睡不着啊。我说是啊,您这是干嘛呢。他说我在修铁路,这条铁路虽然没人管了,但我总觉得它还能用,只要我把这些螺丝钉一个一个拧紧,把枕木换掉,总有一天火车会再开过来的。我说您这不是瞎忙活吗,这条铁路早就废弃了,政府都不管了,您一个人在这儿修有什么用。老头也不生气,继续敲他的钉子,嘴里念叨着说有用没用不是你这么算的,你看见的是废铁,我看见的是路。
我觉得这老头八成是脑子有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又不想走,就在旁边的枕木上坐下来看着他干活。他干活的动作很慢,每一锤子都敲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看着远处说你知道什么叫百步之内必有芳草吗。我说知道啊,就是说别灰心,身边就有好东西呗。他摇摇头说不对,你说的是字面意思,我说的是另一种意思。他说你看这条铁路,表面上已经废了对不对,可你要是蹲下来仔细看,铁轨缝里长出来的那些草,有的开着紫色的小花,有的结着红色的浆果,它们可不管这条铁路废没废,该长还是长,该开花还是开花。你以为它们是杂草,其实它们是这条铁路最后的乘客。
我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觉得这话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完全没道理。老头继续说,人这一辈子啊,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把眼前的路当成唯一的路,这条路走不通了就觉得天塌了,可是你往旁边看看,往脚底下看看,到处都是路,只是你没发现而已。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着他的小锤子沿着铁路往前走了,走几步又回头冲我喊了一句,小伙子,别老盯着远方看,低头看看脚底下,说不定你要找的东西就在那儿呢。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说实话我并不相信什么心灵鸡汤之类的东西,这些年听过的道理比我吃过的盐还多,每一句听起来都对,但没有一句能真正解决我的问题。可是这个老头不一样,他没有给我讲任何大道理,他只是在那儿敲钉子,敲得那么认真,好像他真的相信有一天火车会重新开过来。这种莫名其妙的笃定让我觉得特别可笑,又特别羡慕。我坐在那儿发了半天呆,直到风吹得我浑身发冷才站起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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