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姬玄卿、姬玄赋二人席地而坐，在墨池旁觥筹交错。
姜子期和李老在不远处的水池边喂鱼。
至于姒稚，则是去了城主府。
毕竟，她是禹水商盟的人，凡事都以商盟为重。
“昔日一别，你我已有七八年未见了，听闻你身陷阳关风波，我还有些担惊受怕。”
姬玄赋身上随意挂了一件破洞长衫，长发垂于腰际，颇为不羁。
近些年来，他被夺去了商盟的权柄，日夜困于府中，恣意挥毫，洒墨成诗。
纵是心中有不平，但为了岐山，他都忍下了。
因为姬氏一脉离不开禹水商盟的支持。
姬玄卿知道姬玄赋的苦楚，所以先前才会有邀姒老一战的狂言。
“二哥不必担忧，此去接风城，一切尽在掌握，不会有事。”
姬玄赋微微颔首，道：“我知你心思缜密不逊于兄长，但切记不可大意。”
多年前，从姬玄卿化名青玄公子名扬中州后，百家虎狼就盯上了这个岐山麒麟子。
买凶刺杀、威逼利诱身边的亲信下毒，甚至收买岐山的长老叛离谋杀，百家之人为了扼杀这个麒麟子，无所不用其极。
幸甚的是，姬玄卿身边有多位贵人护道，一次次化险为夷。
姬玄卿也不是什么善茬，手段繁多，熟读兵法。
这些年他能够安然坐稳南军主帅这个位子，便是本事。
“玄卿谨记。”姬玄卿饮酒未尽，又笑道，“此次来拜访二哥，是有一事相求。”
“怎么，又来讨钱了？是你南军缺钱，还是岐山缺钱呀？”
姬玄赋面带戏谑，内心却暗暗发苦。
如今的他名义上还是商盟元老，却无实权，早些年攒下的钱财也都用来买了一道黄帝生符，令苟霍兄弟带去长平城，交给姬夏。
所以，他现在一贫如洗，家中一应用度全靠妻子姒稚一人承担。
好在姒稚在商盟里的话语权依旧很大，些许钱财倒也算不上什么。
可姒稚毕竟是商盟的人，商盟可以坐视她养一个闲散夫君，但不能坐视她支持岐山。
毕竟，在关于是否支持岐山一事上，商盟里的老人一直争论不休，还没有定论。
“非也，南军的饷钱有圣地管辖，无人敢克扣。岐山今年各地的供奉也没到收取的时间。今日，我来不为钱财，为的是二哥。”
“为我？”
姬玄赋惭愧一笑，他身为岐山弟子，却不能为家族分忧，已是自责万分。
“我一落魄商贩，又岂敢奢求岐山姬氏的帮助？”
姬玄卿听闻此言，双眸一时黯然。
“昔日父亲逐你下山，也是碍于规矩。老家伙一生恪守旧规，就连我的亲事也要过问，二哥又何苦一直放在心上。”
姬玄赋似是有些醉了，大骂道：“若无这破规矩，四妹玄仙又怎会困于深宫！若无这破规矩，七弟玄鸿又怎会战死沙场！”
他们的诸多兄弟姐妹里，排行第四的姬玄仙嫁入大周做了皇后，从未归家一次，排行第七的姬玄鸿自知两百岁知天命无望，选择了从军，不幸战死。
“生死有命，前些日子我在岐山的时候，七哥长子姬伤、次子姬永曾来拜见，恳求我安排他们远赴南境边陲从军。”
姬伤、姬永二人是姬玄鸿仅存的血脉，皆未成婚生子。
他们继承了父亲平庸的天赋，难入知命，于是想从军，借沙场功名，名入宗谱。
这也是姬玄鸿的遗愿。
“你应下了？”姬玄赋问道。
姬玄卿微微摇头：“他们修为低了些，南军里有不少百家的暗子，难保不会对他们使下作的手段。七哥死后，老家伙一直心怀愧疚，若是两个孙儿再死了，他又有何颜面下去见七哥？”
“此事，父亲也插手了？”
上一任岐山之主姬北固闭关多年，一直未有动静。
“你不知道，七哥死的那天，老家伙出关过一次，遥望着三丈缟素，泪流不止。”
姬玄卿举杯饮下，借酒消愁。
他看不惯岐山上的条条框框，却不得不承认，若无规矩，姬氏一脉早就绝了。
正是因为有这些规矩，旁支的弟子可以凭借能力晋升，名入宗谱，嫡脉的弟子也会由于平庸无为被下放，让出资源。
所以，岐山姬氏一脉，鲜有仗势欺人者。
可是，那毕竟是他的同胞兄弟！
“不去也好，在九城做一个管事，余生衣食无忧，不也挺好么。”
姬玄赋自嘲一声，或许多年前他应该选择戎马边疆，而不是从商。
至少，他如今的下场比之马革裹尸也好不到哪里去。
“二哥，我知你雄才伟略，如今岐山正值内忧外患之际，或有覆灭之险，但同时这也是一个机遇！”
“此地无暗子窥视，你大可有话直说。”
姬玄卿挥手布下一个结界，突然问道：“二哥在禹水城中经营多年，可有反客为主之心？”
姬玄赋沉吟良久，没有作答。
他是一个商人，胸中有宏图伟业，却不能奔波于四海。
因为禹水城里，姒氏一脉说了算。
他姓姬，就注定不能掌握真正的权柄。
“看来二哥雄心未死，那就好说了。”姬玄卿看出了姬玄赋的不甘心，于是提议道，“不如，让禹水城换个主子？”
禹水城历代城主都是姒氏一脉之人，但姬玄皇认为，商人执权，并不是一件好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商人逐利是天性，禹水城名义上是岐山下属，但并不受人管制。
一旦百家虎狼来袭，最有可能反水的就是此城。
攘外必先安内，若不先解决了此事，日后的岐山之危只会更加棘手。
“这是大哥的主意吧？他要我如何做？”
姬玄赋没有反驳，他身上流的是岐山姬氏一脉的血，理应为家族尽忠。
再者，商盟里有些老家伙确实欺人太甚。
“此次我去接风城，除了处理阳关之事外，还会邀战姒老，若是侥幸胜了，会有一个人来辅佐你登上城主之位！”
姬玄赋低头不语。
他没有问姬玄卿败了会如何。
他这个幺弟，自出生起，就从未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