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他简短回复“明天看”
,将手机塞回口袋。
酒店旋转门将室内的暖意与街头的凉风搅拌在一起。
颜维明竖起大衣领子,朝停车场走去。
四月夜晚的空气里有樟树新叶的涩味,混着远处工地飘来的水泥气息。
他拉开车门时,瞥见后视镜里自己模糊的侧脸。
引擎启动,车灯切开渐浓的夜色。
收音机里正播报晚间新闻,主播平稳的嗓音叙述着某部进口大片在本土的票房失利。
他听了两句,伸手关掉。
街道两旁的霓虹流光般掠过车窗。
颜维明握紧方向盘,想起江志墙那句“从没出过岔子”
。
有些承诺听起来越是轻松,背后要打通的关节就越是盘根错节。
好在利益足够分明时,大多数障碍都会自己让路。
车拐进高架入口,汇入蜿蜒的光河。
他轻轻踩下油门,仪表盘指针平稳上升。
前方隧道像一张巨口,将流动的灯火尽数吞没,又在瞬间吐出一片璀璨的江景。
对岸金融区的摩天楼通体发亮,像一簇簇插在大地上的水晶碑。
颜维明降下车窗,让江风灌进来。
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淤泥和航船柴油的混合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味道比宴会厅里的香槟和香水更让人清醒。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等红灯时才查看,是助理发来的日程提醒:明天上午十点,与程龙团队开视频会议。
绿灯亮起。
他放下手机,重新握紧方向盘。
车流开始移动,像一条被唤醒的金属巨蟒,朝着城市深处滑行。
杯盏相碰的余音尚未散尽,宴席便到了尾声。
众人带着几分微醺的满足各自离去。
他与韩三萍同行,都要返回燕京。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韩三萍侧过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这个奖项的设立,眼光确实独到。
以我们的体量,在亚洲牵头做这样一件事,再合适不过。”
他闻言只是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偶然在国外看到欧洲有个类似的电影奖,便起了念头。
欧洲能有,亚洲为何不能有?”
他省略了具体的地点与名称,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参照。
韩三萍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的神情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认真。”每年往来柏林的人不少,可偏偏没人转过这个念头。
还是得既有想法,又能落到实处的人才行。”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斟酌好了措辞,接着说道,“既然是你提议的,这第一届评审会的主席,理应由你来担任。”
他微微一怔,随即从对方坦然的神色里读懂了未尽的含义。
这不仅仅是韩三萍个人的意思,恐怕也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回馈——他如此积极地推动,在旁人看来,总该有所图谋。
现在,图谋变成了递到眼前的实惠。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时间恐怕凑不上。
六月之后,我手头有片子的计划,分不开身。”
“当真抽不出空?”
韩三萍追问了一句,脚步也缓了下来。
“确实抽不出。”
他的回答没有犹豫。
韩三萍沉吟着。”那……我和筹备方再沟通一下。
去年六月之后上映的片子,正好在评选周期里。”
话没有说透,但意思很清楚:那两部由他主导的电影,可以在奖项上有所考虑。
他沉默了一会儿。
车窗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想起过去对某些奖项结果的微词,认为那损害了奖项的声誉。
那么,自己的作品呢?它们是否足够匹配一个新生奖项的荣誉?这个念头只盘旋了片刻。
另一个更现实的念头随即覆盖上来:即便他拒绝,这个奖项在未来就能保证绝对的公正么?有些规律,他心知肚明。
既然如此,接受与否,似乎不再是一个关于纯粹性的问题。
他最终点了点头,声音平稳:“那就麻烦你了。”
韩三萍脸上绽开笑容,拍了拍他的手臂。”小事。”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近前。
两人一前一后坐进后排。
引擎低鸣,载着他们驶入沉沉的夜幕。
车门合拢的瞬间,外界的嘈杂被隔绝了大半。
韩三萍的目光掠过车窗,停顿片刻,才压低了嗓音:“那部片子,筹备得还顺利吗?”
“大体妥当了。
主要的人选已经定下,只等那边五月份收尾,我们六月便能启动。”
“里头……还有分量足够的空缺吗?”
问完这句,韩三萍又一次侧过脸,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颜维明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
他没料到,竟有人能将线牵到这位跟前,来讨一个机会。
“您亲自开口,这人情不轻吧?”
韩三萍点了点头,声音又沉下去几分:“是有些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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