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记者,给我抱抱。”

耳边的声音沙沙的、有些哑，林昭鼻子一酸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她的谢辰青不应该是这样的。

少年冷如?天边朗月遥不可及,喜欢单手撑着脑袋在她身边翻看?漫画，冷冷淡淡抿成一线的唇角，有着十?七岁少年的干净青涩。

是国际竞赛场上的满分金牌得主，是篮球场上让无数女生尖叫的校草，是那么多那么多小姑娘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

可是，不管是在语文课上背诵《谁是最可爱的人》的清冷少年，还是眼前这个想要抱她又不敢、只是小心翼翼轻抵在她肩侧的武警中尉。

她都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谢辰青闭上眼睛，耳边哭喊声渐行?渐远,视网膜上坍塌的房屋鲜血淋漓的伤口慢慢褪去，睫毛密密垂下来。

他察觉，林昭伸手缓缓抱住他的腰,隔着那层满是泥土血污的作?训服。

女孩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一束温暖干净的光落在他怀中：“谢辰青，你累不累？有没有受伤？”

他眼前浮现毕业那天她送他的那束向日?葵，和向日?葵之后、她想哭却?笑得弯弯的眼睛。

垂在身侧的手想要回抱她，关节擦伤的手指微动，最后攥成拳。

目光所及之处,倒塌的房屋、坍塌的墙壁、裸露的钢筋、哭喊的母亲，而她抱着他,带他短暂逃离这个世界。

“林昭，注意安全。”他站直，这是见她之后说的第二句话。

他想要摸摸她头，看?到?自己血迹凝固的手指关节和满是泥土的指尖，伸到?半空又要收回去。

而就在这时,林昭轻轻往前倾身，脑袋轻贴到?他手掌心，那双弯而明亮的眼睛认认真真看?着他：“你也是，要小心，知道?吗？”

他清俊脸上没沾染血污的皮肤冷白，眼尾弯下去：“记住了。”

谢辰青覆在她发顶的手收回去，林昭心上一空。

擦肩而过瞬间，她忍不住回头看?他，下一次见是什么时候、是在哪、她和他又是怎样的模样？

有刚从废墟之下挖出的老?人，奄奄一息趴在蒋沈背上，来不及叫医用担架。

蒋沈体力透支脚步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谢辰青蹲下来，小心翼翼背起老?人。

他身上是迷彩作?训服，脚上是军用作?战靴，肩背上压着的是他守护的浩浩河山。

颀长清瘦的背影在视野里渐行?渐远一往无前。

林昭擦干眼泪，继续向前。

-

地震之后，余震依旧时不时来袭，每一次救援，都堵上了自己的生命。

谢辰青已经不知道?多少个小时没有合眼，腿在运送伤员的时候被余震的滚石击中，肩背因为为孩童挡飞石满是划伤淤青，手指因为扎了无数顶帐篷、薄茧被磨烂，血肉模糊。

林昭已经不忍心再?采访任何一个死里逃生的幸存者，她眼圈通红、几?度更咽得说不出话来，摄像大哥关上摄像机，递纸巾给她。

当她听见他们说家里就只剩自己，当她看?到?他们身上的包袱装着此生全部行?囊，她难受得喘不过气?，而那些淳朴的老?乡还要反过来安慰她：“小姑娘，不哭、不哭。”

她看?见谢辰青的时候，已经是震区的深夜。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星期。

他坐在山坡之下，两条长腿曲起，手臂松散搭在膝盖上。脑袋低垂，那张脸五官立体而英俊，低垂的睫毛浸润在冰冷月光之中。

林昭轻轻走?近，在谢辰青身边还有和他一样席地而睡的战友，如?果他们的父母从新闻上看?到?这样的他们，会有多揪心、又有多心酸……

无边黑暗里，画面陡然扭曲。

十?一年前的地震和眼前的地震层层重?叠，废墟之下不再?是抱着妹妹的小姑娘，而是他还没上幼儿园的弟弟，谢辰希。

他哭，他向他求救，眼睛里都是血泪，喊着：“哥哥救我，我一个人害怕……”

林昭在谢辰青身边蹲下来，手抱着膝盖，安安静静看?着他。视线一寸一寸，从他脸颊尚且在渗着血的划伤，再?到?手背上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痕迹。

今天是10月17日?，他的二十?二岁生日?。

他或许能?记得自己救出的每一张面孔，记得他们伤有多重?、家有几?口人，但肯定不记得自己生日?。

谢辰青猛然睁开眼睛，林昭对上他尚未聚焦的深黑瞳孔。

看?到?她，他有一瞬愕然，眼睛像有一团浓雾，黑得透不进光。那样纯净的颜色，悄无声息摄人心神。

林昭小小声问他：“是做噩梦了吗？”

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被他轻轻攥住。

谢辰青掌心很凉，原本纹路干净的掌心，遍布长好的没长好的伤口，落在她的手背，触感清晰，一道?一道?，全部划在她心尖最不设防的位置。

目光一点一点恢复清明，他抬眼，轻轻喊了一声：“林昭。”

“嗯。”

得到?应答，他不相信似的，又喊一声：“林昭。”

清越的声线喑哑，小心翼翼看?她，怀疑自己做梦一般。

林昭抿起来的嘴唇颤抖，齿尖在嘴唇上咬出印子，她轻轻攥住他满是伤痕的手指：“我在呢。”

谢辰青这才确定，掌心触碰到?的是真实的她。

他让自己松开手。

“谢辰青，”林昭深吸口气?，眼里慢慢有了泪光，“生日?快乐。”

谢辰青嘴角牵起的弧度可以忽略不计：“谢谢林昭。”

林昭小动物一样蹲在他面前，变戏法一样捧出来掌心大小的草莓派，献宝一样递到?他眼皮底下，嘴里还要很夸张地“铛铛铛铛”……

是在故意逗他笑。

“生日?蛋糕朴素了些，但是仪式感还是要有的，毕竟我们谢辰青中尉只有一个22岁，”林昭声音里，有了哄小朋友开心的温柔，“许个愿吧！是想当大将军？还是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谢辰青看?着她眉眼，乖巧闭上眼睛，长睫低垂根根分明。

倘若世有神明，能?听见我此时心愿。

请庇佑祖国寸寸河山。

而谢辰青只要林昭。

-

一个月后，武警江城支队撤离灾区，林昭回归她时不时需要深夜灌咖啡提神醒脑的社畜生活。

她跑过火灾现场、亲临过绑架现场，义不容辞为正义、为弱势群体发声，从没喊过一次苦。

“各位观众朋友们早上好，我现在呢就是在荆市幼儿园门?口，最近很多家长反应孩子上学回家身上出现不明伤痕，目前幼儿园负责人的电话处于关机状态，老?师拒绝公开幼儿园监控。”

毒品案件必须人赃俱获缺一不可，武警江城支队接到?线人提供的毒品交易消息迅速采取行?动。

谢辰青一身便衣，黑色冲锋衣领口紧抵下颌，衬得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

黑色越野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紧紧咬住前方轿车不放，在轿车进入收费站无法掉转之时，他果断拉开车门?冲向嫌疑人车辆。

毒贩持枪拒捕，被他反手拧过手腕三秒之内上了手铐。

“在我身后这个忙碌瘦小的身影，就是当年被顶替高考的王某。父母去世，丈夫在工地打工时从高处坠落高度瘫痪，孩子刚上小学三年级。她说，再?苦再?累她也要供儿子读大学。”

江城发生一起持枪抢劫杀人案，震惊全国，而嫌疑人正是公安部a级通缉犯f某。江城武警支队迅速出动一千名武警官兵配合当地公安部门?。

谢辰青荷枪实弹，钢盔作?战靴冷淡肃穆，托着步.枪的冷白手指和黑色枪身形成强烈视觉冲击。

地形复杂，山路崎岖，丛林形成天然掩护。他们连续搜捕七十?多个小时，枕戈待旦精神高度紧张，最终将通缉犯从大山逼出闹市。

f某出现的那一刻，谢辰青架起步.枪，子弹上膛，修长手指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扣压扳机。

凛冬到?来时，公安部门?传来消息。

之前军警联合缉拿的z某对过往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并且透露另外一条十?分有价值的线索：毒枭k某难以舍弃毒品交易的巨额利益，近期将会卷土重?来。

警方开始密切监测出入境信息，尚未捕捉到?毒枭k某的入境动态。

谢辰青一身军装，神色冷峻，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若支队配合警方展开抓捕行?动，他将第一个站出来。

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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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荆市落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林昭在室外采访，说话时能?看?到?白气?。画面切断那一刻，她忍不住搓搓手往掌心哈气?，冻得像只小松鼠：“摄像大哥辛苦了！”

街上已经挂起大红灯笼，耳边都是欢欢喜喜的圣诞歌。

她想起去年大四下第一场雪，谢辰青在笔试考场外面等她。

少年清俊，只应见画，外套兜里还有一个滚烫香甜的烤地瓜。

他们一起去吃饭，遇到?可以许愿的圣诞树。

她写的卡片是“愿林昭嫁给谢辰青”，谢辰青写了什么、但是小气?吧啦不给她看?。

想是因为许愿的人太多，圣诞老?人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心愿，不然她也不会单身至今。

好在，谢辰青也是一样。

林昭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走?在回家路上，忍不住弯起嘴角，拍下雪的照片发给他。

照片发送成功的下一刻，谢辰青电话打来，林昭喜欢这种?凡事都有回应的感觉。

“下班了吗。”

“嗯！已经进单元门?啦，好冷好冷！”

谢辰青想象林昭缩着脖子进家门?的样子，平直嘴角轻轻抿起。

“今天是平安夜，你在干嘛？”

他没有告诉她，他现在在荒郊野外驻训。

上午他们打着赤膊、一声令下在雪地里卧倒，下雪不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只是看?着时间，淡声告诉她：“刚看?完新闻联播。”

林昭的声音依旧雀跃：“今天是平安夜，本林·圣诞老?人·昭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少年，你有想要实现的心愿没有呀？“

他冰冷的声线，慢慢有了清润笑意：“有。”

回答得如?此干脆，林昭的小脑袋瓜里警钟长鸣，她那小心思弯弯绕绕，自然而然就绕到?了他之前跟她提过的、领导介绍的女朋友上。

林昭跟奶奶打了招呼，换软绵绵的拖鞋，大字型扑到?温暖蓬松的棉被上：“事先说好啊，我今天只是圣诞老?人，不是月老?，也不是丘比特。”

她顿了顿，怕谢辰青听不明白她意思，又认认真真补充道?：“什么脱单呀、遇到?喜欢的相亲对象呀这种?，我可是一概不负责的。”

“知道?了。”他语气?乖巧得不像话，让人心软又心动。

“那行?，”预防针打完，林昭笑，“你现在可以说来听听了。”

电话那边的人轻声开口。

林昭看?不到?他表情，却?可以通过声音想象他现在眉眼微弯的样子。

那双眼睛，现在肯定藏着柔软的月光，温柔干净万物皆不可比拟。

因为谢辰青说的是：“我只想你开心。”

百岁无忧，长命百岁。

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

手机屏幕暗下去，谢辰青站在冰天雪地，帽檐落了霜雪，手指麻木近乎丧失知觉。

当他扛枪行?走?在边境线，当他泥泞中匍匐满身是伤，当他于荒原大漠攀爬裂谷，当他冰天雪地对抗暴徒与死亡擦肩……

他的女孩儿，可以在阳光很好的日?子里，笑眯眯晒晒太阳。

又或者，无忧无虑走?在街上。

不必吃一丁点他正在吃的苦。

谢辰青便觉得，穿戈壁，翻雪山，幕天席地，九死一生。

一切都值了。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案件改编自真实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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